“工蜂”级作业船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航行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之中。没有跃迁引擎撕裂空间带来的炫目流光,也没有常规推进器全速运转的澎湃轰鸣,只有船体深处那台老古董聚变核心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脉动,以及姿态调节喷口偶尔泄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离子流。飞船像一颗被无意间弹入深空的、微不足道的金属尘埃,沿着一条早已被主流航道遗忘的、布满引力陷阱和宇宙尘埃的偏僻路线,缓慢而坚定地滑向目标坐标。
船舱内,人工重力系统的失效带来了持续的失重感。起初的新奇很快被无处不在的不便所取代。任何未固定的物品都可能飘起来,喝水吃饭需要格外小心,简单的移动也变得笨拙而费力。卡姆不止一次骂骂咧咧地飘着去追一颗逃脱的螺丝或一支笔。夜鹰则迅速适应,甚至能利用失重在狭窄的检修通道中更灵活地移动。凌战用找到的弹性固定带将晓星和自己经常活动的区域做了简单规划,尽量减少麻烦。
晓星是适应最快的一个。孩子的身体似乎天然对失重有着更好的协调性。他很快学会了在舱内轻轻一蹬就能飘到想去的地方,虽然偶尔会控制不好撞到舱壁,但大多数时候,他像一条灵活的小鱼,在金属的“海洋”里安静地游弋。失重似乎也减轻了他身体的一些负担,脸色比在地下时好了不少。他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驾驶舱副座——那个位置被凌战用带子固定了他——望着前方舷窗外永恒不变的星空景象。
星空很美,却也无比冷酷。炼狱星早已消失在视野后方,前方是更加深邃、更加空旷的星域。偶尔能远远看到一些闪烁的航标或者货运舰队的尾迹光带,但都遥不可及,与他们这艘沉默的老旧小船仿佛处于两个不相交的世界。这种极致的空旷和孤立,比在地下废墟中面临直接威胁时,更容易滋生一种深入骨髓的渺小感和……孤独。
航行进入第二个标准日。飞船的慢性问题开始逐一显现。
先是循环水系统的一个过滤器堵塞,导致舱内湿度失衡,仪器面板结了一层讨厌的薄霜。夜鹰和卡姆花了半天时间拆解维修,才勉强恢复。
接着是辐射屏蔽层某个老旧传感器误报,触发了一次短暂的、令人心惊胆战的舱压泄漏警报,虽然后来证实是虚惊一场,但紧张气氛弥漫了好久。
最麻烦的是导航系统。老旧的星图数据库与实时星空背景匹配时出现了细微的偏差,虽然误差率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在没有明确参照物的星际空间,任何一点偏差随着时间推移都会被放大。夜鹰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手动进行天体定位校准,工作量巨大。
凌战除了协助处理故障,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驾驶舱,监控着飞船各项读数,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在传感器边缘的不明信号。权限终端被他小心地保管着,偶尔打开,上面代表炼狱星“摇篮”设施的信号已经几乎全部熄灭,只剩下零星几个极度微弱的生命反应,如同风中残烛。而那几个之前尝试入侵终端的强势外部信号,在他们离开炼狱星引力圈后也消失了,不知是放弃了,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休息时,他会飘到晓星身边,检查他的状况,或者简单地抱着他,一起看星星。父子间的交流变得比以前更多,也更安静。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待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对抗着舱外无垠的冰冷。
“爸爸,”有一次,晓星指着舷窗外一颗特别亮的、泛着蓝白色光芒的恒星问,“那颗星星上,有人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凌战回答,“银河很大,适合生命存在的星球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但也比我们想象的更分散,更孤独。”
“那他们……也会像闫家那些人一样吗?”晓星的声音低了下去。
凌战沉默了一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爸爸不知道。但我想,有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黑暗。重要的是,我们选择站在哪一边,以及……有没有勇气去保护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晓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怀里抱着的日记本贴得更紧了些。日记本依旧毫无反应,冰冷的金属表面在恒星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航行第三天,距离预定抵达时间还有大约十小时。
一直还算平稳的航行,被一次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打断!
飞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未固定的物品瞬间飞起,狠狠砸向舱壁!警报器凄厉地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凌战瞬间抓住座椅固定自己,同时一把将飘起来的晓星拉回怀里护住。
“不知道!传感器没有预警!”夜鹰双手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脸色凝重,“不是陨石碰撞!更像是……撞进了某种高密度粒子流或者紊乱的能量场!”
舷窗外,原本清晰稳定的星空景象变得扭曲模糊,仿佛透过滚烫的空气观察,无数细碎的光斑和扭曲的色带在视野中疯狂流动。飞船外部的辐射读数瞬间飙升至危险阈值!
“是星际尘暴!我们闯进了一片活跃的微粒子风暴带!”卡姆从工程舱吼道,背景是各种仪器报警的噪音,“老古董的探测器太迟钝了,没提前发现!护盾能量在急剧消耗!”
星际尘暴,由高能带电粒子和星际尘埃组成的区域性乱流,对飞船的电子设备和护盾系统是巨大的考验,严重时甚至能直接剥离船体外部涂层,干扰内部电路。
“调整航向!尽快脱离风暴区!”凌战下令。
“正在尝试!但风暴扰动太强,自动导航失效,手动操控阻力极大!”夜鹰咬着牙,双手紧握操纵杆,与紊乱的能量流对抗。飞船像暴风雨中的小舟,剧烈颠簸、旋转。
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主控台上一排关键的指示灯突然闪烁了几下,齐齐熄灭!
“能源核心输出不稳!护盾发生器过载!”卡姆的声音带着焦急,“再这样下去,护盾撑不了五分钟!船体结构也会受损!”
失重环境下,剧烈的颠簸让所有人都感到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晓星小脸惨白,紧紧闭着眼,死死抓住凌战。凌战一手固定两人,一手试图协助夜鹰稳定某个失控的子系统。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被晓星抱在怀里的日记本,突然再次变得滚烫!不是之前那种唤醒时的温热,而是一种带着尖锐警告意味的灼热!板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脉纹路疯狂闪烁,投射出一片极其混乱、但隐约指向某个方向的、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动态星图!
这星图与飞船导航星图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抽象,其中一条曲折的路径,正穿过眼前这片狂暴的粒子流,指向风暴深处一个相对平静的“空洞”区域!
“晓星!日记本!”凌战立刻注意到这变化,“它在指路!指向风暴里面!”
“里面?”夜鹰看了一眼那闪烁的星图,又看看传感器上代表前方风暴更加狂暴的读数,“风险太大!万一那是陷阱,或者指的方向不对……”
“没有选择了!护盾能量还剩多少?”凌战急问。
“百分之三,还在掉!”卡姆吼道。
“信它一次!夜鹰,跟着星图指示的方向走!”凌战当机立断。日记本在关键时刻从未给出过错误的生存指引,这次,他选择继续相信苏璟博士留下的后手。
夜鹰不再犹豫,眼神一凛,强行压下对未知的恐惧,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日记本投影出的那条虚幻路径上。她操控着剧烈颤抖的飞船,不再试图对抗风暴,而是如同冲浪者一般,顺着粒子流的某些微妙间隙和势能变化,朝着星图指示的“空洞”方向钻去!
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举动。飞船像一片叶子被卷入狂暴的漩涡,船体发出更加可怕的金属扭曲声,外部监控画面一片雪花,只能依靠最基础的惯性导航和夜鹰超凡的直觉与操控技术。
晓星感觉怀里的日记本越来越烫,那些闪烁的纹路仿佛要烧穿板面。他感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从日记本中传来,仿佛在“引导”着他的视线,帮助他“看清”那条隐藏在狂暴能量中的、极其细微的安全路径。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小手,指向舷窗外某个不断变幻的、常人看来毫无规律的光影裂隙:“夜鹰阿姨……那边……稍微往左……”
夜鹰毫不犹豫,按照晓星指的方向微调操纵杆。
奇迹般的,颠簸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虽然依旧剧烈,但不再是完全失控的翻滚。
就这样,在日记本神秘星图的指引和晓星本能的辅助下,飞船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艰难而惊险地在星际尘暴中穿行了大约十分钟。
终于,前方狂暴的光斑和色带骤然消失!飞船猛地一轻,冲出了一片相对平静、星光重新变得清晰稳定的区域!
他们成功穿越了尘暴最剧烈的核心区,来到了风暴眼般的“空洞”地带!这里的粒子密度和能量扰动大大降低,虽然边缘仍有乱流环绕,但已不足以致命。
“护盾能量耗尽!船体轻微损伤,多处外部传感器失效,但主体结构和核心系统完好!”卡姆检查后汇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汗水浸透了内衣。夜鹰靠在座椅上,剧烈喘息,操控杆的手微微颤抖。刚才那十分钟的神经紧绷和精准操控,消耗了她巨大的精力。
晓星怀里的日记本温度迅速降了下去,光芒也再次黯淡,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指引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灵性”。
“干得漂亮,晓星。”凌战用力抱了抱儿子,发现小家伙的后背也全是汗,但眼睛却亮亮的,有种参与并克服了巨大困难的兴奋感。
“是日记本……还有夜鹰阿姨厉害。”晓星小声说,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暂时安全了,但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风暴可能会移动或者再次增强。”夜鹰调整呼吸,重新校准导航系统,“而且,我们好像……偏离原定航线了。”
她对比着星图。日记本指引他们穿越风暴,虽然避免了船毁人亡,但也让他们离开了原计划的安全走廊,此刻的位置,比预定坐标更靠近那片目标小行星带的边缘,但也更加深入了一片未被标注的、传感器显示有异常重力扰动的区域。
“距离目标监测站还有多远?新航线是否安全?”凌战问。
“直线距离缩短了,但需要绕过前面那片重力异常区,总时间可能差不多。”夜鹰计算着,“重力异常区读数很奇怪,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某种大型人造结构长期静止或低速运动产生的空间扭曲残留。非常微弱,但范围很大。”
人造结构?在这片荒芜的星域?
凌战心中升起警惕。“小心接近,保持最高警戒。优先寻找监测站。”
飞船调整航向,沿着风暴“空洞”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目标坐标靠近。舷窗外,星空恢复了深邃的宁静,只是远处那团依旧翻涌着微弱光斑的星际尘暴,提醒着刚才的凶险。
疲劳和紧张后的松弛感袭来,但没人敢真正放松。卡姆和夜鹰轮流休息,凌战则一直守在驾驶舱,看着导航屏幕上那个逐渐接近的光点——代表目标监测站。
又航行了数小时,一片稀疏的、由大小不一的小行星和冰岩组成的带状区域出现在传感器边缘。他们的目标,一个编号为“前哨-7”的废弃监测站,就隐藏在这片小行星带的深处。
随着距离拉近,监测站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老式的、如同多个金属圆筒拼接而成的蜘蛛状结构,表面布满了陨石撞击的痕迹和厚厚的宇宙尘,几片太阳能板早已破碎,没有任何灯光信号。
就在飞船准备启动低速推进器,缓缓靠近监测站对接端口时,夜鹰突然死死盯住了长程传感器屏幕。
“有情况!”她声音紧绷,“监测站后方,小行星带阴影区,检测到微弱但规律的能量反应!不是监测站本身的!有东西藏在后面!正在移动……向我们靠近!”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监测站后方,一块巨大的、伪装成普通冰岩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表面伪装层迅速脱落,露出一艘流线型、涂装幽暗、线条锐利、明显带着军用工蜂风格的中型攻击舰!舰身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冰冷的、高效杀戮机器的气质,与苏璟手下的幽蓝士兵如出一辙!
是“清道夫”!闫氏派出的、负责清除一切痕迹和知情者的特种清除部队!他们竟然早就埋伏在了这里!
攻击舰的主炮炮口已经开始旋转、充能,幽暗的能量光芒在炮口凝聚!
“被伏击了!紧急规避!”凌战怒吼!
老旧的“工蜂”作业船引擎发出痛苦的咆哮,拼命转向,试图躲入旁边一块较大的小行星背后。但它的机动性在专业的攻击舰面前,迟缓得如同靶子。
攻击舰开火了!
一道炽白的高能粒子束撕裂黑暗,精准地擦着作业船的尾部掠过!虽然只是擦过,但巨大的能量冲击依然让船体剧烈震动,尾部推进器阵列冒出火花和黑烟!
“尾部推进器受损!机动性下降百分之六十!”卡姆吼道。
攻击舰如同戏弄猎物的鲨鱼,调整角度,准备第二次、必将致命的射击。
绝望,如同冰冷的太空本身,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他们千辛万苦逃出炼狱星,穿越星际尘暴,却在这里,在希望似乎触手可及的地方,落入了致命的陷阱。
凌战看着舷窗外那艘冷酷的攻击舰,又看看怀中脸色发白但紧咬牙关的晓星,眼神中迸发出决死的凶光。
就算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
然而,就在攻击舰主炮再次充能完毕,即将发射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不是来自作业船,也不是来自攻击舰。
而是来自他们下方,那片一直被忽略的、有着异常重力读数的小行星带深处。
一点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扩张开来。
紧接着,一艘庞大到超乎想象、线条古朴厚重、通体覆盖着暗哑无光、仿佛由某种生物角质和岩石融合而成装甲的……巨舰,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缓缓从“黑暗”中上浮,挡在了作业船和攻击舰之间!
这艘巨舰的形态完全不符合人类任何已知的舰船设计美学,充满了不对称的、有机的、却又带着冰冷机械感的怪异风格。它没有任何可见的武器炮口,但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凝若实质的恐怖威压。
攻击舰的炮口,下意识地转向了这艘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的巨舰。
然后,那艘古怪巨舰“面对”攻击舰的方向,装甲表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内部……那不是炮口,而是一只巨大、冰冷、如同深渊般纯粹的……“眼睛”。
“眼睛”只是“看”了攻击舰一眼。
没有光束,没有爆炸。
那艘闫氏的“清道夫”攻击舰,连同它内部的所有生命信号,就在那一“眼”之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没有残骸,没有能量逸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球形空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艘突然出现、又瞬间抹杀攻击舰的古怪巨舰,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眼睛”缓缓闭合,装甲缝隙弥合,恢复了那暗哑无光的、如同亘古岩石般的外表。
然后,它微微调整了姿态,似乎……“看”向了凌战他们这艘渺小、破烂的“工蜂”作业船。
一股无形的、温和却无法抗拒的牵引力场,轻轻笼罩了作业船。
凌战等人失去了对飞船的所有控制。
飞船被那股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平稳地……飞向了那艘古怪巨舰缓缓张开的、如同某种生物巨口般的庞大舱门。
黑暗,吞没了他们最后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