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那是一种厚重的、带着某种奇异脉动的、仿佛沉入深海最底处的黑暗。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恒定、温和、恰到好处的压力，包裹着身体，如同浸在温度适宜的营养液中。“工蜂”作业船所有的外部传感器和舷窗视野都被隔绝了，只剩下舱内应急灯惨白的光，映照着四张紧绷、惊疑不定的脸。
没有冲击，没有颠簸，只有那种平稳到令人心慌的移动感，提示着他们正被那艘可怖的巨舰“吞”入腹中。
“全员，检查装备，准备应对任何接触。”凌战的声音在死寂的船舱里响起，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他松开固定带，将晓星护到身后，高频粒子短刃已经握在手中，尽管他知道，面对能瞬间抹消一艘攻击舰的存在，这点武器可能毫无意义。
卡姆检查着能量步枪的充能状况，咒骂声低不可闻，眼神凶狠如困兽。夜鹰则迅速尝试重新连接飞船的探测系统，但所有对外通讯和传感线路都显示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强信号屏蔽所阻断。
移动感停止了。
紧接着，舱门外部传来了……声音？不，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叩击”感，仿佛有人在轻轻敲打他们的精神壁垒，带着明确的目的——要求开启舱门。
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好奇与审视意味的“意念”。
“它们在……联系我们？”卡姆喉咙发干。
“不是攻击性的……至少目前不是。”夜鹰闭着眼，努力分辨着那股精神波动中的情绪色彩，“好奇……评估……还有……一丝……非常古老的疲惫感？”
凌战与夜鹰对视一眼。对方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却没有立刻采取暴力手段，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封闭舱内死守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激怒对方。
“打开气密舱。”凌战沉声道，同时将晓星拉到自己腿边，示意他不要害怕。
夜鹰深吸一口气，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舱门液压系统发出沉闷的运作声，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向内滑开。
门外的景象，让即使是最见多识广的战士，也感到了瞬间的窒息。
那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布满管线与冰冷设备的战舰机库。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到难以估量的、如同生命体腔室般的空间。墙壁、地面、穹顶，都是由某种暗哑无光、却隐约能看到内部有细微能量流脉动的有机质材料构成，形态不规则，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生物与矿物融合的美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温度适宜，湿度恰到好处。
最令人震撼的，是光线。没有明显的灯具，整个空间被一种无处不在的、柔和而均匀的乳白色辉光所照亮，这光芒似乎源自构成空间的材料本身。
而在这奇异空间的中央，静静悬浮着几个“身影”。
它们的外形与人类截然不同，更加修长，平均身高超过两米五，体表覆盖着细腻的、仿佛玉石或某种角质化的银色鳞片，在辉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它们没有明显的五官，头部是一个光滑的弧面，只在相当于“面部”的位置，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如同最纯净黑曜石般的晶体。此刻，那晶体正“注视”着舱门的方向。
没有肢体，或者说，它们的“肢体”是数条从肩背位置延伸出来的、柔软而灵活、末端偶尔会闪烁微光的银色触须。这些触须自然垂落或轻轻摆动，姿态优雅而沉静。
总数五个。它们无声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散发出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浩瀚而宁静的气场。先前那股精神“叩击”，正是源自它们。
没有敌意，但那种绝对的、非人的异质感，以及深不可测的力量，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晓星从凌战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那些银色身影，小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见到某种熟悉事物的怔忡。他怀里的日记本，毫无反应。
凌战上前一步，挡在所有人和银色身影之间，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意念：“你们是谁？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没有语言翻译的过程。他的意念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得到了回应。一股更加清晰、温和、带着复杂沧桑感的意念流，直接在他（以及旁边的夜鹰和卡姆，甚至晓星）的脑海中“响起”：
“我们是‘巡天者’。”
“回应‘初火’最后的呼唤，遵循古老的守望契约而来。”
“你们身上，带着‘可能性’的种子，也带着‘掠食者’的印记与罪证。”
初火？零号？守望契约？掠食者（闫氏）？
这些词汇与“守望者”透露的信息，以及零号最后的留言，惊人地吻合！
“你们认识零号？认识‘火种’？”凌战急切地在意念中追问。
“‘火种’……是我们很久以前，一次失败的‘播种’尝试的意外产物。” 巡天者的意念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我们赋予了一些原始胚胎跨维度适应的‘可能性’特质，期望它们能在严酷的宇宙中开辟新的路径。但实验失控了，‘可能性’本身产生了独立的、过于强烈的意识——即‘初火’（零号）。我们不得不将其封存观察，却因一次意外的时空震荡，导致保存‘初火’的设施坐标泄露，引来了‘掠食者’（你们所称的闫氏）的觊觎。”
原来如此！“火种”并非地球或闫氏的创造，而是眼前这个古老外星文明的实验意外！闫氏是窃取者！
“我们察觉时，为时已晚。‘掠食者’已扭曲了‘可能性’的研究方向，用于维系其僵化的血脉统治。直接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甚至导致‘初火’彻底湮灭。我们与‘初火’残留意识达成协议：我们守望，不直接介入，除非‘可能性种子’（晓星）面临彻底消亡，或‘初火’发出最终呼唤。”
“不久前，我们接收到了‘初火’彻底消散前的最后波动，以及‘种子’强烈的危机信号。故而前来。”
“零号……最后帮了我们。”凌战心中复杂，零号用自己的彻底消散，换来了这些“巡天者”的介入？
“是的。那是它选择的终结，也是它对自己‘造物’（闫氏）造成苦难的……一种偿还。” 巡天者的意念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而现在，‘种子’已萌芽，证据已显形。‘掠食者’的清除爪牙已被我们处理。但契约限制我们直接对‘掠食者’文明主体发动攻击。剩下的路，需要你们自己走。”
“我们需要将证据送出去！揭露闫氏的罪行！”卡姆忍不住在现实中吼道。
为首的巡天者（其黑色晶体转向卡姆），意念传来：“我们可以提供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我们的‘方舟’拥有独特的相位潜航能力，可以暂时避开‘掠食者’的常规监测网络，将你们送至一个……中立的信息交汇节点附近。”
“哪里？”
“位于‘悬臂阴影区’的‘流浪者集市’——一个由众多失落文明后裔、探险家、情报贩子和逃亡者组成的，不受任何单一星际政权完全控制的灰色区域。在那里，你们可以尝试接触真正独立的信息渠道，将证据扩散出去。” 巡天者提供了星图坐标，那是一个远离主要星际航道、位于巨大星云边缘的复杂区域。
这确实比直接发送信号或前往已知的文明区域更安全，但也更不可控。“流浪者集市”鱼龙混杂，风险同样巨大。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个地步？”凌战问出了关键问题。仅仅因为一个古老的契约和零号的呼唤？
“因为‘可能性’。” 巡天者的意念变得严肃，‘掠食者’对‘可能性’的扭曲利用，不仅是对一个无辜种族的迫害，更是在扼杀一种宇宙中罕见的、宝贵的演化潜力。‘可能性’的种子应当拥有自由生长的机会，而不是被禁锢、榨取，最终枯萎。这关乎……某种宇宙尺度下的平衡与多样性。帮助你们，也是纠正我们当年实验失控所带来的部分因果。”
理由足够宏大，也足够……令人安心。至少，它们的利益诉求与凌战小队当前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们需要先前往一个地方。”凌战将之前“守望者”提供的、关于零号独立备份服务器的坐标用意念传递过去，“那里可能有零号留下的更多信息，或许对揭露真相有帮助。”
巡天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解析坐标。“该坐标指向一个废弃的监控节点。可以顺路抵达。‘方舟’将调整航向。”
交涉似乎达成了初步的共识。巡天者们并未要求他们离开破烂的“工蜂”飞船，反而有一股柔和的力场托举着小船，将其安置在巨大腔室一角一个凹陷的平台处。紧接着，平台周围的有机质材料如同活物般蔓延上来，形成一种半包裹的、带有接口的结构，轻柔地连接上“工蜂”飞船的外部能源和维生系统端口。
“你们的载具损耗严重。航行期间，我们可以提供基础的能量补充和生命维持支持。请在此休息。抵达坐标点前，我们会通知你们。”
意念传达完毕，五名巡天者不再“看”向他们，银色触须轻轻摆动，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腔室深处那柔和的光芒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压力骤然减轻。但那种身处超乎理解的存在内部的感觉，依然萦绕不散。
“乖乖……咱们这是上了外星人的贼船了？”卡姆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语气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兴奋。
“不是贼船，是‘方舟’。”夜鹰走到舱门口，观察着那包裹上来的、温润的有机质接口，手指轻轻触碰，感受到其下稳定的能量流动和奇异的生命脉动，“技术层级完全超出理解。它们如果想对我们不利，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凌战走回晓星身边，蹲下身：“害怕吗？”
晓星摇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望着巡天者消失的方向：“它们……不坏。和零号……有点像。暖暖的，轻轻的。”他描述的是那种精神感知到的“温度”。
孩子的直觉往往最敏锐。凌战稍微安心，但警惕并未放松。他将晓星带回飞船内，关闭了舱门（虽然知道这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巡天者提供了帮助和目的地，但这趟旅程的终点，依旧充满了未知。
“工蜂”飞船在巡天者巨舰内部得到了“保养”，至少不再嘎吱作响，内部环境也稳定舒适了许多。众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小伤、检查装备。夜鹰尝试研究巡天者接口传输过来的一些基础数据（关于“方舟”当前航向、预计抵达时间等），发现对方开放的信息有限但清晰，没有恶意隐藏的迹象。
时间在绝对平稳的航行中流逝。没有舷窗，无法观察外界，只能通过夜鹰解读的数据知道他们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穿越星际空间，速度远超“工蜂”飞船的极限。
约莫过了十几个标准时，那股温和的意念再次传来：
“目标废弃监控节点已抵达，位于前方小行星带深处。‘方舟’无法完全靠近，以免引力扰动引发注意。将为你们的载具补充最后一次能量，并施加短程相位伪装涂层，有效时间约三个标准时。请抓紧时间。”
“工蜂”飞船与巡天者巨舰的连接断开，包裹的有机质缓缓退去。舱门打开，外面依然是那个巨大的腔室，但对面远处，一扇如同生物薄膜般的“门户”正在缓缓变得透明，显露出其后方的景象——漆黑的太空背景，以及远处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其中一颗较大、形状不规则的小行星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依附其表面的、老旧的金属结构。
那就是目标监测站。
“准备出发。”凌战下令。众人迅速回到岗位。
一股柔和的推力将“工蜂”飞船送出巨舰。进入太空的瞬间，飞船轻微一震，外部传感器恢复工作。凌战回头看去，只见那艘庞大、古朴、怪异的“巡天者方舟”正悬浮在远处，舰体表面流光微转，迅速变得透明、虚化，仿佛要融入背景的星光之中，最终彻底从传感器上消失，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神秘。
而他们的“工蜂”飞船外壳上，覆盖着一层极其微弱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膜，正是巡天者所说的“相位伪装涂层”。
没有时间感慨。夜鹰驾驶飞船，小心地避开漂浮的碎石，朝着那颗小行星上的监测站飞去。
监测站比远看更加残破，主体结构严重变形，对接端口也损坏了。他们只能将飞船停泊在附近一块相对平坦的岩面上，穿着简易宇航服，利用喷射背包和牵引索，艰难地登上监测站外部走廊，从一个破裂的观察窗钻了进去。
内部一片狼藉，早就断电，只有他们头盔灯的光芒切割着厚重的黑暗和尘埃。空气早已泄露殆尽，温度极低。根据“守望者”提供的坐标，他们找到了位于监测站核心机房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物理隔离的独立服务器柜。
服务器柜居然还有独立的微型冷核电池供电，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夜鹰接入破解，经过一番努力，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复杂的终端，只有一块厚重的、非标准制式的黑色数据存储方碑，以及……一个悬浮在方碑上方、由全息投影维持着的、清晰无比的影像。
影像中，是零号——并非沉睡的孩童模样，而是一个面容模糊、但轮廓柔和、散发着宁静光辉的成年人形光影。
它“看”着闯入者，当“目光”落在晓星身上时，光影微微波动，仿佛在微笑。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直接回响在每个人的头盔通讯器里，是零号那空灵而温和的声音，却比在第七区时更加完整，更加……像一段预先录制的遗言：
“后来者，你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信息，说明‘巡天者’已履约介入，而‘种子’依然存活，并在追寻真相。”
“首先，请原谅我将如此沉重的责任，寄托于一个懵懂的‘碎片’（晓星）身上。那是我在无尽孤独与愧疚中，所能想到的，保留‘可能性’火种的唯一方法。”
“这块存储体中，包含着‘火种’项目从诞生到失控，再到被闫氏窃取、扭曲的全部原始数据、实验日志、能量频谱记录。其完整性和不可篡改性，足以在任何具备基本伦理共识的星际法庭上，成为无可辩驳的铁证。”
“此外，我还留下了一份……礼物，或者说，是一份‘补偿’。”
“这里存储着‘可能性’特质最原始、最温和的激发与引导方程式。它不是‘嫁接’那种掠夺性的技术，而是一种启发式、共鸣式的潜能引导方法。或许，对于那些被闫氏‘嫁接’技术损害、或者天生具备类似潜质却苦于无法掌控的个体，能提供一条不同的、更少痛苦的道路。”
“如何使用这些信息，由你们决定。揭露罪行，是正义。分享‘可能性’的另一种路径，或许……能带来真正的改变。”
“最后，对晓星——我的‘碎片’，说一声：对不起，还有……谢谢。对不起让你背负这些，谢谢你能成长得如此勇敢。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或容器，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承载着无限‘可能性’的……生命。”
“永别了。愿星光指引你们的前路，愿‘可能性’……终得自由。”
光影微微躬身，然后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
服务器柜里，只剩下那块黑色的数据方碑，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光。
舱内一片沉默。只有宇航服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晓星的头盔里，传来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他隔着面罩，看着零号光影消失的地方，小手轻轻按在胸前日记本的位置。
凌战深吸一口气，上前，郑重地将那块冰冷的数据方碑取出，放进特制的防护箱中。这份证据，比他们之前获得的任何信息都更加原始，更加致命。
他们拿到了最终的王牌。
但同时，也接过了零号留下的、关于“可能性”引导技术的沉重“礼物”。这不再仅仅是揭露黑暗，更是可能播撒新的火种。
巡天者的帮助，零号的遗赠，最终证据到手……希望似乎前所未有地清晰。
但凌战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或许才刚刚开始。
如何安全抵达“流浪者集市”？
如何在那个法外之地利用证据？
如何面对闫氏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
以及……如何处理零号留下的这份“礼物”？
他看了一眼同伴，最后目光落在晓星身上。
孩子也正看着他，头盔下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独，也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逃亡。
他们有了方向，有了武器，有了……或许可以称之为“盟友”的存在。
“收集所有可用数据碎片，清理痕迹，准备返回飞船。”凌战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沉稳有力，“下一站——‘流浪者集市’。”
该去闯一闯，那片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星辰暗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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