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终端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凌战沉凝的脸。球形空间内，水晶球释放的信息洪流已渐渐平息，只余下那些残酷真相的光影在空气中缓缓沉浮、消散，如同烧尽的灰烬。寂静重新笼罩，但这寂静中充满了方才风暴肆虐后的余悸和更加沉重的压力。
晓星靠着控制台，小脸苍白，脱力感和大量信息冲击带来的精神疲惫让他几乎站不稳，但那双酷似凌战的黑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冽的光。他看到了自己的“起源”，知晓了自己为何被珍视又被追逐，那不再是模糊的恐惧，而是沉甸甸的、需要去理解和背负的“真实”。他看向凌战，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爸爸的衣角，仿佛那是混乱世界中唯一不变的坐标。
卡姆狠狠喘了几口气，打破沉默：“头儿，那紫皮怪……最后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游戏刚刚开始？”他脸上横亘的伤疤在残余的光影下显得更加狰狞，“证据都在这里了，老子就不信捅出去，闫家那群吸血鬼还能稳坐他们的水晶宫！”
夜鹰已经上前，仔细检查着凌战夺来的权限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着外部设施的实时监控和指令日志。“终端权限很高，但并非最高。我可以暂时封锁‘摇篮’外围区域的强制唤醒指令，并延迟净化程序。但主能源和核心防御系统的最终控制权……似乎不在这里，或者在苏璟撤离时被远程锁死了。”她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另外，我检测到多个外部信号正在尝试强行接入这个终端，来源不明，但信号特征……非常强势，且带有强烈的敌意识别码。”
不是苏璟的人？还有别的势力在试图夺取控制权？
凌战心念电转。苏璟最后的话，绝非空穴来风。闫氏能纵横星际这么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反应速度和反制手段必然超乎想象。揭露真相只是撕开了第一层帷幕，随之而来的，恐怕是更加黑暗、更加无所不用其极的清洗与反扑。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凌战迅速做出判断，“这个空间已经暴露，苏璟知道，其他势力也可能很快追踪而来。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消化证据，规划下一步。”
“去哪？”卡姆问，“外面全是闫家的地盘，说不定舰队已经在路上了。”
凌战的目光投向水晶球下方，控制台侧面，有一个之前被白光掩盖的、不起眼的物理开关，旁边标注着：“紧急物资及逃生通道入口（单向，仅限第七区权限）”。
逃生通道！单向，意味着只能出，不能进，相对安全。
“先离开第七区，回到相对熟悉的地下水系。”凌战指向那个开关，“利用那里的复杂地形和旧航道，暂时隐藏。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联络外界的渠道。”他看向夜鹰，“能找到任何可能的不受闫氏控制的加密通讯节点吗？哪怕只是理论上存在的？”
夜鹰快速检索终端内的历史通讯记录和设施网络拓扑图。“有几个……非常古老的、属于早期独立研究联盟的废弃中继站坐标，散布在炼狱星附近的荒芜星域。信号状况未知，能否接通外部网络更是未知。而且，一旦我们尝试对外发送高容量加密数据（证据文件），很可能会立刻被闫氏的深层空间监听网捕捉到。”
风险巨大，但别无选择。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先离开。通道能带我们去哪里？”凌战问。
夜鹰激活开关。控制台旁的地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垂直竖井，井壁有滑轨，下方深不见底，吹上来带着机油味的冷风。
“通往‘摇篮’早期建设时使用的、直通星球地壳薄弱带的深层地质勘探隧道网络。理论上可以避开大部分地面和近地轨道监控，出口可能在星球另一面的任何地方，甚至……直接通往外层空间废弃的矿石转运港。”夜鹰分析道。
“走。”凌战不再犹豫，将晓星用背带固定在自己胸前（以便空出双手），率先进入竖井，抓住滑轨。卡姆和夜鹰紧随其后。
滑降过程漫长而黑暗，只有滑轨摩擦的轻微声响和下方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来自星球肠胃深处的低沉轰鸣。温度逐渐升高，空气变得浑浊，带着硫磺和金属矿物的气味。大约下降了数百米，滑轨尽头连接上了一条横向的、更加宽阔的隧道。隧道显然是人工开凿，但已经废弃多年，墙壁上布满冷凝水珠，地面散落着生锈的采矿设备和轨道残骸。
他们点亮照明，沿着隧道小心前进。隧道分支极多，如同迷宫，幸好夜鹰手中的权限终端保留了部分早期的勘探地图（虽然残缺），勉强能指引方向。他们选择了一条标示着“通往 B-7 次级转运港”的支线。
跋涉了不知多久，体力消耗巨大。晓星在凌战怀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残留着疲惫。卡姆和夜鹰也明显露出了疲态，旧伤在恶劣环境下隐隐作痛。
“休息十分钟。”凌战在一块相对干燥、视野开阔的岔路口停下，示意警戒。他将晓星小心放下，让他靠着自己休息，自己则拿出那枚权限终端，再次审视。
屏幕上，代表外部“摇篮”设施的信号正在一个个黯淡下去，显示净化程序虽然被延迟，但仍在不可逆转地进行。那些被强制唤醒的休眠舱生命信号，大片大片地消失。一股沉重的悲凉感压在心头。那些沉睡的“样本”，或许从未有过选择，便在权力的冰冷意志下化为灰烬。
突然，终端屏幕边缘，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通讯请求标志闪烁起来！不是闫氏的制式编码，而是一个极其古老、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星际科研伦理监察委员会（已解散）”的通用频段标识！
凌战心中一震，立刻示意夜鹰。夜鹰迅速架设起一个小型信号放大器，尝试连接。
滋啦……滋啦……
“……听……得到吗……第七区……幸存者……”一个苍老、疲惫、夹杂着严重干扰的男声断断续续传来，“我们是……‘守望者’……零号……的旧识……我们……监测到‘火种’波动……及……强制净化信号……”
“守望者”？零号的旧识？！
“你们是谁？位置？”凌战沉声问，保持高度警惕。
“……我们……是‘火种’项目……最初的……反对者及……部分参与者的后裔……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信号极其不稳定，“……苏璟……博士……曾与我们……有……短暂联系……他……预料到了……这一天……”
“你们想做什么？”
“……‘摇篮’证据……必须……公开……但……直接发送……是自杀……闫氏的……深空暗网……无处不在……”老人的声音带着急迫，“……我们……有一条……理论上……安全的‘盲区’路径……可以……将数据……分段、加密、跳跃式……传递到……联邦议会内……某些……尚未被完全渗透的……独立议员手中……但……需要时间……和……一个……物理信标……”
“物理信标？”
“……一个……无法被远程彻底抹除的、带有‘火种’原始波动的……实体媒介……比如……‘钥匙’的本体……或者……‘碎片’的……生物信息样本……”老人顿了顿，“……风险……极高……信标可能被……追踪……但……这是……目前已知……唯一可能……绕过闫氏监控网的办法……”
需要日记本？或者晓星的生物样本？
凌战的眼神瞬间冰冷：“不可能。”
“……理解……你们的……顾虑……”老人的声音更加虚弱，信号仿佛随时会中断，“……还有一个……办法……找到……‘火种’计划最初的……独立备份服务器……它被……零号……隐藏在……‘摇篮’主控中枢的……逻辑阴影里……坐标……是……”
坐标信息以最原始的、抗干扰的脉冲编码方式传输过来，夜鹰迅速记录解码。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空间坐标，指向炼狱星引力圈外某个废弃的、编号模糊的小行星带监测站。
“……服务器里……有完整的……‘火种’原始数据……及……零号留下的……最终留言……或许……有……不用牺牲‘钥匙’……的方法……”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小心……闫氏……的‘清道夫’……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能做的……不多……祝……好运……”
通讯戛然而止，彻底中断。
隧道内重归死寂，只有水滴落的声响。
“可信吗？”卡姆皱着眉问。
“信号源非常古老，编码方式与‘摇篮’早期资料吻合。”夜鹰分析着记录的数据，“提到的‘守望者’组织，在零号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有过极其模糊的提及，是早期项目内部持不同意见的少数派。但……无法完全排除是闫氏设下的新陷阱。”
凌战看着解码出的坐标，又看看怀中熟睡的晓星，眉头紧锁。这是另一个选择，但同样危险重重。离开相对熟悉的炼狱星地下，前往外太空废弃站点，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星空之下。闫氏的“清道夫”是什么？是舰队？是杀手？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但留在炼狱星，同样不安全。苏璟的警告，以及权限终端显示的外部信号入侵尝试，都表明这里很快会成为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去这里。”凌战最终指向那个坐标，“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寻找可能的机会。零号留下的最终信息，也许能解答一些疑问，甚至找到更安全的证据传递方式。”
他看向夜鹰：“我们需要一艘船。那个B-7次级转运港，还有能用的东西吗？”
夜鹰调阅地图和早期物资清单：“根据记录，B-7港在废弃前，留有一艘用于紧急维修和人员转移的小型‘工蜂’级太空作业船，型号很老，但结构简单，如果能源核心未被拆卸或严重损坏，或许能启动。”
“那就去B-7港。”
休整结束，队伍再次出发。疲惫被紧迫感驱散。隧道仿佛永无尽头，但方向明确。
又经过数小时的跋涉，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工建筑的痕迹——废弃的轨道站台、锈蚀的指示灯、散落的集装箱。空气变得更加寒冷，带着太空特有的真空渗漏感。他们找到了通往B-7转运港的气闸通道。
通过一系列手动操作才能开启的古老气闸，他们进入了转运港内部。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半球形空间，对接着几条延伸向黑暗虚空的栈桥。大部分栈桥已经断裂，唯有最外侧的一条还保持相对完整，尽头停泊着一艘灰扑扑的、外形如同放大了数倍的金属甲虫的小型飞船——正是那艘老旧的“工蜂”级作业船。
飞船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舷窗黑暗。但令人惊喜的是，船体一侧的紧急能源接口指示灯，竟然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代表有最低限度后备能源的绿色光点！
“有戏！”卡姆精神一振。
夜鹰迅速上前，利用权限终端尝试与飞船的休眠控制系统建立连接。过程不太顺利，系统老旧，响应迟钝，但经过一番复杂的指令输入和物理线路重启，飞船尾部的辅助动力单元竟然真的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般的轰鸣，喷出几缕稀薄的离子流！
几盏昏暗的舱内照明灯陆续亮起！气密舱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快！上船！检查生命维持和导航系统！”凌战抱着晓星，率先冲进飞船。内部空间狭窄，布满灰尘和岁月的痕迹，但基础设备似乎还在最低限度地运行。
夜鹰直奔驾驶舱，卡姆检查货舱和动力核心。凌战将晓星安顿在相对干净的乘员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生命维持系统……还能启动，氧气储备很低，但够用几天。人工重力模拟器损坏，航行中会失重。导航星图……老旧得一塌糊涂，但那个坐标点，勉强能输入。”夜鹰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最要命的是动力，主引擎似乎有故障，只能以最低速度航行，而且跃迁引擎……完全离线。我们得像只太空蜗牛一样爬过去。”
“能飞就行。”凌战沉声道，看向舷窗外那片永恒的、点缀着冷酷星光的黑暗，“卡姆，动力核心情况？”
“老古董了，但核心没坏，能榨出点能量。就是散热有点问题，飞久了可能得停船晾凉。”卡姆的声音带着敲打金属的回响。
“准备离港。夜鹰，计算航线和时间。”
“坐标输入……航线计算中……以当前最大安全速度，抵达目标小行星带监测站，预计需要……标准时七十二小时以上。”
三天。在一条老旧、缓慢、缺乏跃迁能力的破船上，航行三天，前往一个未知的废弃站点，身后可能还有闫氏的追兵。
凌战坐进副驾驶位，看着夜鹰在布满灰尘的控制台上操作，看着导航屏幕上那条漫长的、孤独的航线缓缓生成。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舱。晓星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望着舷窗外陌生的星空，小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有一种属于孩童的好奇和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静。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本沉寂的日记本。
“爸爸，”晓星忽然转过头，看着凌战，小声但清晰地问，“我们是要去星星上吗？”
“嗯。”凌战点头，“去找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找到了，就能让那些坏人不能再抓我，也不能再伤害别人了吗？”
“……爸爸会尽力。”凌战没有给出肯定的承诺，但眼神无比坚定。
晓星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他重新看向舷窗外，小声说：“星星好远啊……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飞船的引擎发出更加稳定的低沉轰鸣，缓缓脱离锈蚀的对接臂，调整姿态，向着港口外那片深邃无垠的黑暗驶去。
炼狱星那锈红色的、如同巨大伤疤般的球体，在舷窗中逐渐缩小，化为背景中一颗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
前方，是冰冷的群星，是未知的危险，是零号遗留的谜题，也是……或许存在的，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工蜂”级作业船，这艘被遗忘在时间尘埃中的老古董，载着四个伤痕累累却意志未泯的灵魂，以及一个关乎银河权力与伦理的秘密，如同投入深海的漂流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星辰大海。
真正的逃亡，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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