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折叠,声音在破碎。
踏入“第七镜像回廊”的瞬间,凌战感觉仿佛跌入了一个由无数打碎的梦境拼接而成的万花筒。脚下是虚浮的、如同水银般流动的“地面”,倒映着上方同样扭曲变幻的穹顶。四周并非墙壁,而是一面面角度各异、无边无际的“镜子”,但这些镜子映照出的并非他们此刻真实的样貌。
左侧的一面镜中,映出的是凌战身穿笔挺的帝国将官服,胸前挂满勋章,站在一艘星际旗舰的舰桥上,目光冷峻地俯瞰着舷窗外的星河,身边没有晓星,只有冰冷的金属和肃立的士兵——那是他如果没有遭遇陷害、沿着既定轨道攀升的人生。
右侧的镜中,晓星穿着一身精致的、带有闫氏家族纹饰的紫色小礼服,安静地坐在一个华丽而空旷的大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边站着面无表情的侍从,而苏璟(指挥官)模样的身影,正将一个闪烁着紫光的水晶冠冕戴在他的头上——那是他被“回收”、被“嫁接”后可能成为的样子。
更多的镜子,映出更多支离破碎的片段:卡姆在某个酒吧里醉生梦死,夜鹰在黑暗的角斗场中生死搏杀,苏璟(博士)在实验室里温柔地逗弄着保温舱中的婴儿,零号原型体在无尽的沉睡中孤独低语……过去、未来、可能、虚幻,全部搅碎在一起,化为光怪陆离的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和理智。
“不要看!”凌战低吼一声,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些诱人沉溺的幻象上撕开,紧紧抱住怀里精神萎靡、眼神恍惚的晓星。“跟着我!只看脚下的路!”
脚下的“路”同样虚幻。银色的流光在地面蜿蜒,时而汇聚成一条清晰的小径,时而又散开成一片迷茫的光雾。四周的镜面还在缓缓移动、旋转,改变着空间的相对位置,让人彻底丧失方向感。
“这鬼地方……地图和指南针都没用!”卡姆紧握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不断变幻的镜像,额角渗出冷汗。那些镜像里偶尔会闪过幽蓝士兵的身影,或者苏璟冰冷的眼神,不知是真实的倒影,还是回廊制造的幻觉。
夜鹰最为冷静,她闭上眼,屏蔽了大部分视觉干扰,仅凭听觉和脚下细微的能量流动来感知方向。“能量流有汇聚的趋势……最强的节点……在我们十点钟方向,但路径曲折,而且……有东西在干扰,不止一种。”
她说的“东西”,很快便显现出来。
随着他们深入回廊,那些镜像不再仅仅是安静的倒影。一些镜面开始波动,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从中“渗”出一些半透明、轮廓模糊的“影子”。这些影子有的模仿他们的样子,做出诡异的动作;有的则扭曲成难以名状的怪物形态,发出无声的嘶吼,向他们扑来!虽然物理接触的感觉很虚浮,仿佛穿过一层冰凉的雾气,但被穿过的人都会感到一阵短暂的精神恍惚和刺骨的寒意。
“是回廊的防御机制!精神投射实体!”夜鹰迅速判断,“不要被它们纠缠,集中精神,无视它们,快速通过!”
但说来容易。那些精神投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不断冲击着他们的意识防线。卡姆暴躁地开枪射击,能量光束却直接穿透了影子,打在后面的镜面上,镜面碎裂,却又在下一秒恢复如初,并投射出更多扭曲的影子。凌战也感到脑海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最难受的是晓星。他本身就与零号同源,此刻又处于虚弱状态,对回廊的精神干扰几乎毫无抵抗力。那些影子扑向他时,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撕扯出身体,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有些甚至不属于他)涌入脑海:冰冷维持液的触感,仪器运转的嗡鸣,孤独的沉睡,温柔的注视(博士?),冰冷的命令(指挥官?)……他痛苦地蜷缩起来,紧紧抓住凌战的衣服,小脸苍白如纸。
“晓星!”凌战心急如焚。这样下去,不等苏璟追来,晓星的精神可能先崩溃。
就在这时,晓星怀里的日记本,再次产生了反应!不是发热发光,而是板面轻微震动,发出一圈圈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淡金色涟漪。这涟漪似乎能安抚精神,晓星周围的幻影冲击明显减弱了,他的呼吸也平顺了一些。
日记本虽然能量耗尽,但其材质或者说与晓星血脉的深层链接,似乎对回廊的精神环境有天然的镇定作用。
“跟着日记本的涟漪走!”凌战立刻发现,那些淡金色的涟漪并非均匀扩散,而是有方向性地指向能量流汇聚的节点方向!
他们不再理会四周变幻的镜像和骚扰的影子,全神贯注地跟随那微弱的金色涟漪指引,在迷宫中快速穿行。
回廊仿佛没有尽头,时间感也完全混乱。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球形空间。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两米、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流淌着如同银河般璀璨数据流的水晶球。水晶球下方,是一个环形的控制台,控制台上只有一个接口——一个与日记本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
这里,应该就是“第七镜像回廊”的核心,也是零号所说的“真相”所在。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身后的镜像通道便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和镜面破碎的巨响!
数面巨大的镜墙轰然炸裂!一身幽蓝、紫雷长剑缠绕着毁灭性能量的苏璟(指挥官),如同破开幻境的魔神,踏着满地的“玻璃”碎片,一步踏入球形空间!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眼神冰冷、装备精良的幽蓝精锐。
苏璟的目光首先锁定悬浮的水晶球,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炽热,随即冰冷地扫向凌战和他怀里的晓星,以及他们手中的日记本。
“游戏结束了。”苏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手中紫雷长剑抬起,剑尖直指凌战,“交出‘钥匙’和‘碎片’。我可以让你们……没有痛苦。”
强大的精神威压瞬间充斥整个球形空间,比在平台上时更加凝实、更具压迫感!卡姆和夜鹰闷哼一声,动作立刻变得迟滞。凌战也感到呼吸困难,抱着晓星的手臂重若千钧。
“你休想!”凌战咬牙,将晓星护在身后,高频粒子短刃弹出,尽管知道这可能是螳臂当车。
“愚蠢的忠诚。”苏璟微微摇头,似乎懒得再多说。他手腕一振,紫雷长剑上电光大盛!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紫色雷电,如同毒龙出洞,撕裂空气,直劈凌战!速度之快,威力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
“头儿!”卡姆怒吼,想要扑过来,却被两名幽蓝士兵的能量枪死死压制。夜鹰也被另外两名缠住,无法支援。
避无可避!凌战眼中闪过决绝,就要拼死硬接!
千钧一发之际——
晓星突然从凌战身后冲了出来!不是冲向苏璟,而是扑向了那个环形控制台!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一直紧抱的日记本,狠狠按进了那个唯一的凹槽之中!
“晓星!不要!”凌战肝胆俱裂!
嗡——————!!!!
日记本嵌入的瞬间,整个球形空间,不,是整个镜像回廊,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灵魂的轰鸣!
悬浮的水晶球爆发出无法直视的炽烈白光!白光中,无数影像、数据、声音的洪流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不再是破碎的镜像,而是连贯的、真实的、尘封的历史!
白光首先凝聚成苏璟(博士)的身影,他站在一个类似议会的地方,对着几个模糊但气势威严的身影(其中有人隐约有紫色发梢)慷慨陈词,力陈“火种”计划伦理悖论及“摇篮”嫁接的毁灭性,恳求终止项目……被冷漠驳回。
画面转换,苏璟(博士)在零号容器前,眼神温柔而悲伤,将手放在容器上,低声诉说:“对不起……只能将你分离……送走希望的种子……等待真正的黎明……” 零号容器光芒柔和地闪烁着。
紧接着,是冰冷的实验室,苏璟(博士)被强行按在手术椅上,电极连接着他的大脑,几个穿着白袍、面目模糊的研究员操作着可怕的仪器。博士发出痛苦的嘶吼,眼神中的温暖和理智逐渐被剥离、覆盖……最终,他睁开了眼,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那是“覆盖”的过程!真正的苏璟意识被压制、覆盖,替换成了现在这个执行命令的“指挥官”人格!
画面继续快进:“指挥官”苏璟冷酷地签署各种命令,指挥“摇篮”项目推进,搜寻“碎片”……直到凌战和晓星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所有的影像、数据、通讯记录、实验日志……关于“火种”的起源(试图创造跨维度适应性的“新人类胚胎”,却因能量失控诞生了具有“可能性”特质的零号),关于闫氏如何发现并窃取成果,将其扭曲为维系自身统治的“嫁接”工具,关于苏璟博士的反抗与牺牲,关于晓星作为“可能性种子”的真实身份与使命……一切的一切,如同最详尽的纪录片,在这白光构成的空间里,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这就是铁证!无法辩驳、无法抵赖的终极证据!不仅关乎“摇篮”的罪恶,更直指闫氏家族统治根基的黑暗源头!
白光和数据洪流也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卡姆和夜鹰看得目瞪口呆,怒火中烧。四名幽蓝精锐士兵的动作也出现了迟疑,他们接收到的指令和眼前揭示的真相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而受到冲击最大的,是苏璟(指挥官)。
他保持着举剑的姿势,僵在原地。紫色的眼眸中,冰冷的指令程序与那些汹涌而来的、属于“博士”的真实记忆和情感,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以他的意识为战场,展开了最激烈、最惨烈的绞杀!
“不……这是……伪造……干扰……”他喃喃自语,声音却失去了平日的冰冷稳定,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混乱。手中的紫雷长剑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他自身的力量都在失控。
“啊——!!!”他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脸上冰冷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下面扭曲的、充满挣扎和痛苦的表情。两种意识,两个“苏璟”,在他体内疯狂对抗!
“就是现在!”凌战看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强忍着精神冲击和白光的刺目,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冲向僵立的苏璟!他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苏璟腰间那个连接着所有幽蓝士兵、并可能控制着外部“摇篮”设施的指挥官权限终端!
苏璟(指挥官)正处于意识撕裂的痛苦中,反应慢了一拍。凌战的高频粒子短刃狠狠刺向他的肋下(避开了要害),同时另一只手疾如闪电般扯下了那个巴掌大小的终端!
“呃!”苏璟闷哼一声,伤口鲜血涌出,剧痛似乎让他混乱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紫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凌战手中的终端,又看向还在播放着残酷真相的水晶球,最后看向控制台边、因为激活系统而脱力坐倒、小脸苍白的晓星。
那一刻,他眼中翻腾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冰冷的杀意、被背叛的愤怒、程序性的指令、属于博士的悲痛与歉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可能性”的茫然……
但他没有再次攻击。因为水晶球播放的画面,已经进入到了最核心、最禁忌的部分——揭示了闫氏最高层几个核心人物的直接参与和最终决策,甚至包括他们准备在“嫁接”完成后,彻底清洗所有知情者(包括被覆写的苏璟指挥官本人)的绝密计划。
这不仅仅是对外部的罪行,更是对“自己人”的冷酷无情。
那四名幽蓝精锐士兵显然也接收到了这部分信息,他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武器缓缓垂下,眼神中充满了动摇和恐惧。
球形空间内,只剩下白光中无声播放的历史,和几个主要人物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凌战紧紧握着抢来的终端,挡在晓星身前,警惕地盯着状态极不稳定的苏璟。卡姆和夜鹰也迅速靠拢过来。
真相已经大白。
但危机,远未结束。
苏璟(指挥官)缓缓站直身体,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似乎暂时压制住了意识层面的剧烈冲突。他不再看水晶球,也不再看凌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晓星,那眼神复杂难明。
“权限终端在你手里。”苏璟(指挥官)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平静下是更加可怕的暗流,“你可以用它下令终止外部‘摇篮’的强制唤醒和净化程序……暂时。”
他顿了顿,紫色的眼瞳深处,冰冷与挣扎的光芒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明灭不定。
“但你们以为……拿到证据,就能扳倒闫氏?”
“你们以为……走出这里,就能拥有未来?”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极小的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紫雷长剑化作光点消散。他不再理会凌战等人,甚至不再看那揭示一切的水晶球,转身,步伐有些踉跄但却异常决绝地,走向他们来时那破碎的镜像通道。那四名幽蓝精锐士兵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沉默地跟了上去,消失在变幻的光影中。
球形空间内,只剩下凌战、晓星、卡姆、夜鹰,以及那依旧在无声诉说着沉重历史的水晶球白光。
寂静。
沉重的、充满了巨大信息量和未解危机的寂静。
凌战低头看向手中冰冷的权限终端,又看向身边虚弱但眼神清澈了许多的晓星,最后望向苏璟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苏璟(指挥官)最后的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揭露真相只是第一步。
如何带着这真相活下去,如何面对闫氏必然到来的、更加疯狂的报复,如何在这个残酷的宇宙中找到一条生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至少此刻,他们掌握了钥匙,知晓了起源,并且……依然在一起。
他蹲下身,轻轻擦去晓星脸上的灰尘和泪痕,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回家。”
尽管“家”在何方,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