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初的成名，是熬出来的。她的笔尖永远蘸着深夜的灯影，稿纸堆成了小山，咖啡杯凉了又续。新书连载的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得喘不过气。直到某天，她在签售会的现场突然咳得撕心裂肺，眼前一黑，栽倒在摆满散文集的长桌前。
医院的诊断书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石头——慢性肺病急性发作，加上长期熬夜导致的心脏负荷过重。医生反复叮嘱要静养，可林之初躺在病床上，指尖还在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的稿件，趁着护士查房的间隙，偷偷回复编辑的消息。
“林老师，您这身体真的不能再熬了！”护工看着她又在偷偷改稿子，忍不住叹气。
林之初只是虚弱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执拗：“没事，就差最后一点了……”
她不肯停下，哪怕咳嗽越来越重，哪怕夜里常常被憋醒，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喘气。身体的警报越拉越响，她却像一头犟驴，非要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到底。直到某天清晨，她咳出了一口血，染红了枕边的书稿，意识彻底模糊了过去。
路临是从共同的大学同学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他正在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手机震了震，弹出的消息让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车开得飞快，窗外的风景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医院的走廊静得可怕，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站在病房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林之初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曾经那双写满灵气的眼睛紧紧闭着，手腕上插着输液管，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路临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他不敢推门，不敢靠近，只能隔着一层玻璃，贪婪地看着她的脸。他想起那年国庆的图书馆，想起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她说“我还爱你”时的哽咽。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放下过，就像他从未扔掉那支写过情书的笔。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漫过窗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轻轻抬手，隔着玻璃，描摹着她的轮廓，指尖冰凉。最后，他转身离开，背影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只留下一束悄悄放在窗台上的白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林之初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那个深秋的清晨，她握着未完成的书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像一封封写不完的信。
葬礼过后，林之初的好友找到路临，手里捧着一个陈旧的木盒子。“这是她的遗物，她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路临的手指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支笔——和他当年那支一模一样的钢笔，还有一封厚厚的信。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润娟秀，只是末尾的笔画，带着微微的颤抖。
“路临：
见字如面。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像极了我们分开那天的味道。
你一定不知道，从图书馆的路口分开后，我的心里就再也没有装下过别人。我总在深夜里想起你，想起你煮的绿豆汤，想起你为我挡开学长时的模样。我对不起你，路临。我不是不爱，是太怕。我怕我们再次纠缠，会毁掉彼此好不容易拼来的前途。我只能把这份爱，藏在文字里，藏在深夜的叹息里。
我听说你成了很厉害的创业者，听说你开发的软件帮助了很多人。真好啊，你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也快要完成我们当年的约定了——写一本关于青春的书。可我的身体，好像撑不住了。
路临，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做迎风的树，不想再写自由的文字。我想做一株被你护在温室里的花，想和你一起，看遍长安的雪，江南的雨。
对不起，我爱你。”
信纸上的泪痕，晕开了墨字。路临捧着信，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悲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最后直直地栽倒在地。
后来，路临卖掉了公司，遣散了员工。他带着那封信，带着两人年少时的合照，去了那个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云南的洱海。
那里的天很蓝，水很清，风吹过的时候，带着洱海特有的湿润气息。路临租了一间临湖的小屋，每天坐在湖边，看着日出日落，手里攥着那封信。他终于活成了她期望的“并肩而行”的模样，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喜欢文字的姑娘。
某个清晨，渔民发现他的时候，他靠在湖边的柳树下，已经没有了呼吸。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怀里抱着一本她写的散文集，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愿我们，岁岁平安，岁岁相见。”
路临的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生前的嘱托，好友将他的骨灰，和林之初的葬在了一起。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着一句话：
“那年图书馆的桂花香，吹了好多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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