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敲击声停了。
我没有回应,谢无咎也没有。
血契还在发烫,像一条烧红的线缠在手腕上。我知道刚才那三下是暗号,但不对——节奏太准,反而假。真盟友不会在这种时候还守规矩,只会拼命砸石头求救。
我盯着洞口那片黑,手指扣紧他的袖子。
他低声说:“不是自己人。”
“可如果是被困住的呢?”
“那就死在里面。”
话音刚落,整座山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封印松动的余波。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冷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我们同时起身,他把剑横在我身前,我六尾展开,狐火燃起一圈红光。
外面没人再敲。
风越来越大。
谢无咎忽然转身,一手揽住我腰,另一手将春山剑插进地面裂缝。剑气炸开,岩层崩裂,雪光涌了进来。他带着我跃出洞口,落地时膝盖一软,跪在雪地里。
我扶住他肩膀,喘着气问:“走这么急?”
“器灵的话是陷阱。”他抬头看天,“‘游戏开始’不是结束,是监视。它在等我们暴露位置。”
我懂了。那笑声根本不是消散,是退到更远的地方看着。
我们不能留在原地。
可现在动不了。他右臂伤口裂开,血顺着指尖滴在雪上,一滴滴变成冰珠。我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运起最后一丝狐火护住心脉。
他靠过来,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能撑住。”他说。
我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我还在。”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得更紧。
风雪漫天,我们坐在雪原边缘,背靠着一块塌陷的巨石。远处山脉模糊成一道线,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雪,不停地下。
血契的温度慢慢稳下来。
我看着他闭眼调息的样子,突然想起他在洞里说的话——“我不是梦到的,我是记得”。
那些话本里的桥段,说什么“命定之人会共享记忆”,我还以为是瞎编的。结果真有这回事。
正想着,他忽然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剑身。
春山剑在他膝上,剑刃映着雪光,泛着一层霜色。他用掌心摩挲剑脊,像是在取暖。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剑意,在雪地上写下第一个字。
虞。
笔画很轻,却深如刀刻。
我愣住。“你干嘛?”
他不答,继续写。
呦。
呦。
三个字完整落下,他停下动作,呼吸微乱。我知道他在忍痛。写这个字不是靠力气,是用剑意塑形,每一下都在消耗本源。
“别写了。”我说,“你要废了。”
“上次在崖底,写完被雪盖住了。”他声音很淡,“这次我想让它站着。”
我心头一紧。
那次他一个人在思过崖刻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冻黑。我以为他只是执念,原来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动心了?
“你现在写,我也看得见。”我说。
“不一样。”他抬头看我,“那是给我自己看的。这次是给你看的。”
我没吭声,眼眶有点热。
他闭了会儿眼,再抬手时,剑意暴涨。这一次不再是写字,而是将整片雪地冻结。寒气从三个字向外蔓延,冰层隆起,逐渐成型。
一座冰雕从地面升起。
通体透明,轮廓分明,正是“虞呦呦”三个字。内部有细微的纹路流转,像血脉,又像符文。最奇怪的是,冰中似有一道狐影盘踞,尾巴轻轻晃动。
“这是……”
“春山剑意凝形。”他说,“以情为引,不为斩,只为护。”
我怔住。
剑修一生练剑,都是为了杀伐决断。无情道更是讲究斩断七情,才能登峰造极。可他现在,却用剑意刻下一个名字——不是誓言,不是战书,是一个人的名字。
而且是以守护的姿态。
我伸手碰那冰面,指尖传来一阵温热。冰中的狐影动了一下,像是回应我。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他忽然问。
“哪句?”
“名字被人记住,才算真正活过。”
我鼻子一酸。
那是我在荒村吃火锅时随口说的。那天我啃着鸭血,嘴里包着辣油嘟囔:“你看那些英雄都留名青史,我们小妖死了连个碑都没有,多惨。”结果他居然记到现在。
“所以这次。”他看着冰雕,“我不写墙上了。我让它自己站着。”
风忽然停了。
雪也停了。
就在这一刻,天边亮起一道光。
不是日出,也不是星辰。是极光。
绿色的光带横贯夜空,像绸缎一样缓缓飘动。光照在冰雕上,折射出赤金色的辉芒。那一瞬间,我体内的碎片轻轻震动,像是在欢呼。
“好看吗?”我问他。
“嗯。”
“那你笑一个。”
他没笑,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凑近他脸,伸手一根根数他睫毛。
“一、二、三……”
他皱眉,“干什么?”
“数睫毛。”
“无聊。”
“六百根,一根不少。”我收回手,“以后还得天天看着呢。”
他转头看我,眼神很静。
极光越发明亮,照得雪原如白昼。冰雕在光下泛着微光,狐影愈发清晰。我靠着他肩膀,觉得累得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他猛地抓住我手腕。
血契颤了一下。
我立刻清醒,抬头望天。
极光翻涌,形状变了。
不再是柔和的光带,而是扭曲成一张脸。虚幻,巨大,覆盖整个天幕。
那张脸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是直接钻进脑子里。
“游戏……才刚开始。”
我浑身一僵。
谢无咎已经站起身,把我拉到身后。春山剑出鞘三分,剑尖垂地。
“那就玩到底。”
我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张脸。
极光缓缓散去,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冰雕还在发光,血契还在跳,他的背依然挡在我前面。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们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雪原空旷,风又起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