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雪也停了。
极光散去后,天地重新陷入寂静。谢无咎站在冰雕前没有动,虞呦呦也没走。他们都知道,刚才那张脸不是幻觉,也不是结束。
他转身,将春山剑插进冰缝里。
剑柄微震,像是在回应什么。他盘膝坐下,背靠冰壁,闭上眼。三日不动,一动则破。
剑气从指尖溢出,顺着剑身流入地面。冰层下有东西在震动,像被唤醒的脉搏。崖壁表面开始浮现淡青色的纹路,细如蛛网,一闪即逝。
那是“春山剑意”的痕迹。
初代剑尊留下的真迹,被灵力封印多年。谢无咎用剑气轻触,试图找到共振点。他的呼吸变得缓慢,每一次吐纳都带动剑气震荡一次。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下面模糊的字。
看不清内容,但笔意古朴,与现今剑宗所传完全不同。
他继续催动剑气,一层层冲刷冰层。寒气渗入经脉,刺得骨头生疼。右臂旧伤裂开,血顺着袖口滑落,在雪地上凝成黑点。
不能停。
他知道这文字重要。那种感觉越来越强——这不是无情道的东西。
第三天夜里,冰层终于松动。裂缝扩大,一道微光从底下透出。他睁开眼,右手按在冰面上,剑气转为柔和,缓缓渗透进去。
嗡——
一声轻响,像是古琴拨弦。
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下方显露出大片刻文。那些字浮在岩层中,泛着淡淡的金光。第一行是:
**情不灭,道不绝。**
第二行是:
**剑为护心,非为斩心。**
谢无咎瞳孔一缩。
这些话不该存在。剑宗千年传承,讲的是斩情断欲,唯此才能登峰造极。可眼前的文字却说,情才是道的根本。
他伸手抚过那些字,指尖发烫。
就在这时,体内一阵抽痛。蛊虫残余突然躁动,像是受到刺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冷汗瞬间浸湿内衫。他咬牙撑住,左手死死抵住心口,右手仍贴着冰面,不敢撤力。
若此刻中断,封印会自动修复。
必须看完。
他强忍剧痛,继续读下去。后面的字越来越多,全是失传已久的“有情道”箴言。每看一眼,脑海就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涌入陌生记忆。
有剑修并肩而立,共御天劫。
有师徒相拥,泪洒长空。
有一人持剑守城门,身后是万家灯火。
这些画面不属于现在。
也不属于剑宗。
他忽然明白,无情道不是正统,而是篡改。真正的春山剑意,从来不是为了杀伐。
是为了守护。
体内的蛊虫越闹越凶,几乎要破体而出。他额头青筋暴起,脸色发白,手指开始发抖。
不能再看了。
可他不肯停。
直到一声清脆的嗓音划破寂静。
“师兄!我给你送饭啦!”
谢无咎猛地睁眼。
虞呦呦拎着个油纸包,踩着碎冰跑过来。她头发上沾着雪花,脸颊冻得通红,一边喘气一边笑。
“你在这儿闷了三天,再不吃东西要变冰雕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蹲下来,歪头看他,“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又没偷你剑。”
他喉咙动了下,想说别靠近,却发不出声。
虞呦呦已经自顾自打开油纸包,一股辛辣味冲了出来。是火锅底料。红油凝结,上面还飘着几粒花椒。
“闻闻这个。”她把油纸包凑到他鼻下,“提神醒脑,专治走火入魔。”
那股辣劲直冲脑门,谢无咎本能地皱眉,咳嗽两声。奇怪的是,体内的蛊虫竟慢慢安静下来。疼痛减轻,意识恢复清明。
他低头看自己按在冰面上的手。
剑气还在连着古文,没有断。
虞呦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冰层下的字,眨眨眼:“这是啥?藏宝图?”
他摇头。
“那你为啥看得这么认真?脸都白了。”
“我在看……真正的春山剑意。”
“哦。”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懂这些,但我看你快晕了。吃点辣的再看,死了还能投个热乎胎。”
他说不出话。
她居然笑了。
她总是这样,在最紧要的关头,用最普通的话,把他拉回人间。
谢无咎缓缓松开手,剑气收回体内。他靠在冰壁上喘息,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虞呦呦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吃一口?里面还有鸭血。”
他低头看着那块凝固的红油,没动。
“你不吃我吃了啊。”她一把抢回来,掰了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咔哧响,“唔,凉了也香。”
她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晃荡着,一边啃鸭血一边看他。
“你刚才那个冰雕,还在发光呢。”
他侧头看去。
那座刻着他写下的“虞呦呦”三个字的冰雕,仍在微微发亮。极光虽散,它的光却不灭。
“它认你。”她说。
他嗯了一声。
“所以你写的字,是不是也能认你?”
他不明白。
“我是说。”她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你写我的名字,它能站着不倒。那你读这些古文,它们会不会也……想要你活着?”
谢无咎怔住。
他从未这样想过。
这些文字是死的,是过去的痕迹。可如果它们等了千年,就是为了被人看见、被人记住呢?
就像他在思过崖一笔一画写下她名字的时候,也是希望有人能看见。
不是为了纪念。
是为了证明——我们活过。
他重新抬手,按回冰面。
剑气再次涌出,比之前更稳、更沉。那些古文开始回应,金光流转,仿佛在低语。
虞呦呦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坐着他身边,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冷鸭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冰层下的文字越来越多,内容逐渐完整。谢无咎的呼吸变得平稳,眼神也越来越亮。
他知道了。
春山剑意不是招式。
是一种信念。
以情为引,以心为锋,不为杀戮,只为护所当护之人。
就在这时,他心口猛然一跳。
古文中某一段突然剧烈闪烁,像是在召唤什么。他定睛一看,那一句是:
**“命契既成,双魂共鸣。”**
下一瞬,体内蛊虫再次暴动。
这一次比之前更猛。他弓起身子,冷汗直流,手指抠进冰面。虞呦呦立刻扔掉鸭血,一把扶住他肩膀。
“怎么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按住胸口。
她反应很快,抓起油纸包就往他鼻子底下怼。
辛辣气味冲入鼻腔,他猛地吸气,身体一颤,蛊虫的躁动竟真的缓了下来。
虞呦呦松口气,“还好带了这个。”
谢无咎喘着气,抬头看她。
她脸上全是担心,一点都没掩饰。
他忽然想起她在洞里说的话——“我不嫁,但可以陪你等雪停。”
那时候他就知道,她不会丢下他。
现在也是。
他靠着冰壁慢慢坐下,手仍贴在崖壁上。古文的光还在闪,那句话反复浮现。
命契既成,双魂共鸣。
他和她之间,不只是血契相连。
还有别的东西。
更深的东西。
虞呦呦见他缓过来,小声问:“还要看吗?”
他点头。
“那我守着。”
她挪了挪,挨得更近,肩膀轻轻碰着他。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暖。
他闭上眼,重新连接剑气。
金光再次亮起。
文字缓缓展开。
新的篇章即将显现。
虞呦呦盯着那些字,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