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
呼吸很急,六条尾巴自己炸了起来。狐火贴着地面烧了一圈,冰面吱吱作响。我没动,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崖口。雪还在下,但风停了。空气重得像铁块,压在胸口。
掌心又开始发烫。
低头看,剑形印记在肉里跳,一明一亮。我抬起手,指尖碰到眉心。那地方也热,像是有根线连着脑子里某段画面。
我又看见了。
那张嘴,吞人七情六欲,修士飞上去就被抽成空壳。谢无咎站在最前面,用血写字。他不逃,也不求饶。
我咬牙,把那段画面攥进心里。
这次我不躲了。
“我看见你吃人。”我说出声,声音哑,“你还想删几次?”
身后有动静。
我转头。
谢无咎坐着,背靠着山壁。他的右手食指沾着血,在我左手掌心画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动作很慢,像是刻字。每画一下,指尖就抖一次。
那是避劫符。
我想抽手,但他抓得紧。
我没挣,反而反手握住他。他的手冷得吓人,指尖全是裂口。我调动狐火,从掌心送过去。热流顺着我们交握的地方走,慢慢稳住那道符线。
符成了一小截。
刚显出轮廓,就被掌心的热度融进皮肤。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睫毛上结了霜,脸色白得发青。唇角有血,新流的。他没擦,也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撑。
无情道的功法根本没法画这种符。护情,本身就是逆天道。他强行用春山剑意改写规则,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可他还画。
我突然想起荒村那天,他把我推出去,自己掉进破庙。那时候他也这样,一句话不说,只用手护住我。
“你还记得火锅底料吗?”我问他。
他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以后别用。”我扯了下嘴角,“结果你自己更离谱,拿剑捅胸口,拿血写‘情’字。”
他没抬头。
但我感觉他呼吸变了。
“别怕”是你说的。说了三次。可你现在抖得比我还厉害。”
他终于抬眼。
目光清的,没躲。
我把染血的手按在他心口位置。
“心跳还在,就不算输。”他说。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头顶忽然暗了。
不是雷云压下来那种暗。
是空中裂口又开了。
一道看不见的压力落下来,直冲我掌心。那截刚融进去的符痕开始发烫,接着变凉,像是要被抹掉。
规则在修正。
天道不允许有人替劫材挡劫。
我猛地抬头,冲着虚空吼:“你还想删几次?!”
吼完,我一把将掌心按在地上。
狐火全爆出来。
金红色的火焰顺着冰层跑,沿着符线烧出一个大阵。火光映得整个崖底通亮。那些线条不是我画的,是刚才那截符自己长出来的。
阵图一成,压力反而更大。
空气像要凝固。
我跪在地上,腿软得撑不起身子。狐火还在烧,但我的意识有点晃。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
谢无咎动了。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冰面,右手抬起,剑气从指尖溢出来,缠上我的尾根。他替我分担那股压制力。
火势更猛。
阵图亮到极致的时候,空中裂口猛地一颤。
一声闷雷似的响。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裂口里传出来的。
像谁被烫到了,哼了一声。
裂口缩了一下,没完全闭,但那股压力松了。
我喘着气,手撑着冰面,抬头看。
火还在烧,但阵图开始碎。冰层裂开几道缝,焦黑痕迹蔓延出去。风雪落下来,盖住那些线。
什么都没留下。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掌心还热。
谢无咎咳血了。
一口接一口,溅在冰上。他没停,剑气一直缠着我,直到我站稳。
我爬过去,抬手擦他嘴角的血。
“你说别怕。”我声音哑,“可你自己都在抖。”
他看着我,眼神没闪。
然后他抬起手,把我那只染血的手按回他自己心口。
“心跳还在,就不算输。”他又说一遍。
我没再说话。
坐到他旁边,背靠山壁。六条尾巴收起来,围住我们两个。外面风雪扑脸,但我没闭眼。
他也坐着,没动。
手中剑气散了,又聚。最后变成一条细线,绕在我手腕上。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我们在等。
等下一波攻击。
等斩情司的人来。
等天道再睁眼。
雪落在他头发上,盖住了之前那点灰烬。我侧头看他,发现他眼皮有点沉。
“你睡会儿。”我说。
“不了。”他声音很低,“你刚醒。”
“那你也不能硬撑。”
“我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是虞呦呦。”
“这算什么理由。”
“够了。”
我没再问。
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一声鹤鸣,很快被风刮没。
谢无咎的手动了一下,抓住我袖子一角。
“有人来了。”他说。
“不是斩情司。”
“不是。”
“是猫会计。”
“你怎么知道。”
“它走路带算盘声。”
我愣了一下。
随即听见了。
咔哒,咔哒。
轻,但确实存在。
雪地上出现一串脚印,很小,圆头的,像猫踩的。一路往崖底来。
猫会计抱着个小木箱,尾巴翘得老高。它走到崖口停下,抬头看我们。
“两位。”它开口,声音像念财报,“检测到高强度灵力波动,峰值突破九万三千七百六十,触发三级预警。损失预估:冰层修复成本三百灵石,精神抚慰金未计入。”
我没理它。
谢无咎也没动。
猫会计放下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符纸,还有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合欢宗友情提供避劫符三十张,火锅底料五包,备注:加辣加麻,专克天道寒毒。”
它把东西摆好,退后两步。
“任务完成。报酬结算方式请于明日十点前确认。逾期视为放弃,自动转入猫窝养老基金。”
说完它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它。
“还有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猫会计回头,眼睛在夜里发绿。
“你们留了痕迹。”它说,“不是脚印,也不是血。”
“是什么?”
“是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