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百丈,风雪打在脸上。
心口突然发烫,像是有火在烧。六条尾巴不受控制地炸起来,掌心里狐火跳了一下。我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团火不是红色,是金的,带着纹路,像刻进肉里的符。
它在动。
往回拽。
我转身往回走。护山大阵还在运转,结界边缘泛着蓝光。我抬起手,狐火直接撞上去。轰的一声,裂缝开了,比之前大得多。热气冲进去,雪地融化出一圈焦黑痕迹。
我跳下去。
崖底和刚才一样冷。谢无咎还靠在山壁上,头低着,呼吸很浅。他的手放在冰面,指尖全是干掉的血。我蹲下来,想碰他手腕。
手指刚碰到皮肤,眉心猛地一痛。
像有人拿刀从里往外划。我跪倒了,眼前发黑。一股东西从尾骨冲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炸到脑袋。赤金色的光从我身体里冒出来,整片冰壁开始震。
我看见字。
“虞呦呦”三个字亮得刺眼,底下还有更深的东西在动,像是被冻住的声音,被埋住的哭喊,全卡在冰层里出不来。
我想叫,叫不出。
然后我就进了一个地方。
天上没有日月,只有一张嘴。很大,吞掉了整个天。它一张一合,下面全是人。修士飞上去,到了半空就被扯住,七情六欲一条条抽出来,变成丝线喂给那张嘴。
有人认命。
有人挣扎。
有个穿白衣的人站在最前面。他不飞升,也不逃,就那么站着。剑在手里断了三次,他自己接了三次。第四次,他把剑插进胸口,用血写了个“情”字。
那张嘴朝他伸过去。
我认得他。
我想冲过去。
我动不了。
我只能看着。
他被缠住了,那些丝线绕着他转,越收越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好像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声音。
但我读出来了。
别怕。
我醒了一点。
现实里的手被人握住了。
谢无咎醒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的,整个人抖得厉害,但那只手死死抓着我。他的剑气已经快没了,只剩一点霜色裹在我脉门上,轻轻绕。
我喘气。
冷汗往下流。
他看着我,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别怕。”
就是梦里那两个字。
我忽然觉得眼睛酸。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要破开。我反手抓住他,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一跳。他没松,反而靠得更近。
头顶雷云开始聚。
不是打雷那种响,是静的。云一层层压下来,中间裂开个口子,没有闪电,也没有风。可我知道它来了。
天道。
它看见我们了。
我撑着站起来,六条尾巴全展开,挡在他前面。狐火压得很低,贴着地面烧。谢无咎也动了。他单膝跪地,左手按进冰里,右手抬起来,剑气从指缝漏出去,在身前画了道线。
结界晃了一下。
外面传来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爬。不是斩情司,也不是人。是规则本身在动。
我回头看谢无咎。
他还坐着,脸色白得透明,可眼神清得很。他对我点了下头。
我说:“它知道我们了。”
他说:“那就让它看看。”
我们都没动。
风停了。
雪也不下了。
只有头顶那道裂口,越开越大。
我的掌心突然发烫。
低头看,剑形印记亮了。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光,是持续的,像心跳。它和眉心的东西连上了,一震一震,往四肢百骸送东西。
我记得那个画面。
飞升的人都在哭。
他们以为那是成仙。
其实那是被吃。
而谢无咎站在最前面,宁愿死也不交出那个字。
我转过身,背靠着他。他的体温很低,但还在。我把他手拉过来,按在我心口的位置。
“你还记得荒村吗?”我问他。
他嗯了一声。
“你说春山不负。”我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说:“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说,你不会辜负这片山,也不会辜负我。”
他手指动了一下,勾住我的。
头顶的裂口垂下一道光。
不是照我们,是测我们。
像尺子量骨头。
我抬起手,掌心对着天。
剑印烧起来了。
眉心也烧起来了。
两股热在体内撞,撞出一声闷响。我咬牙撑住,腿弯发软,但没跪下去。谢无咎的手一直没松。他靠着我,一点点站起来,剑气重新缠上我的尾根,替我分担那股压力。
光落下来。
砸在结界上,弹开。
我们站住了。
它没进来。
至少现在没进来。
我喘着气,回头看他。
他嘴角有血,可他在笑。很小的一个弧度,以前不会有。现在有了。
我说:“下次别再拿剑捅自己了。”
他说:“好。”
我说:“你不该为我做到这一步。”
他说:“我愿意。”
头顶的光缩回去了。雷云没散,悬在那里,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我的意识有点飘。
又进去了。
还是那个地方。
但这次不一样。我站在边缘,能看清那张嘴的轮廓。它由很多东西拼成——律令、戒条、宗门碑文,还有谢无咎师尊的脸。
它在吃情。
因为它不能容情。
可现在,有块碎片不听话了。它从我眉心飞出去,变成一把小剑,扎在那张嘴的边缘。血流下来,不是红的,是金的。
我看见谢无咎又被拖出来。
这次他没写“情”字。
他念名字。
虞呦呦。
一个字,砍一刀。
三刀下去,那张嘴裂了。
我笑了。
然后我就被推出来了。
睁眼时还在原地。谢无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上。他全身都在抖,可手臂收得很紧。我动了一下,他立刻抬头。
“你去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它怕什么。”
他盯着我眉心:“它会来抓你。”
“那你拦得住吗?”
他没回答。
但他把我拉到身后,重新面对上方。
结界外的地面上,冰层开始裂开。一道道红线往外延伸,像血管。空中那道裂口再次打开,这次伸出的不是光,是一根指骨。很小,只有寸长,却压得整座山都在响。
谢无咎抬起手。
剑气凝成一缕,迎上去。
指骨停在半空。
对峙。
我的掌心突然一跳。
剑形印记浮出来,在皮肤上游动。它想出去。
我抬手,对着那根指骨。
印记脱离手掌,化作一道光刃,劈过去。
两股力量撞上。
结界爆了。
气浪掀翻我们。谢无咎翻身把我压在下面,后背撞上山壁,喷出一口血。我抬头,看见那根指骨碎了,灰烬飘下来,落在他头发上。
头顶的裂口缓缓合拢。
雷云退了。
风又起了。
雪重新落下。
我推开他,坐起来。掌心空了,但不疼。我知道它还在,只是换了地方。眉心的东西沉下去一点,像睡着了。
谢无咎靠在墙上,闭着眼。
我伸手摸他脸。
他抓住我手腕,睁开眼:“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点头,手慢慢松了。
我转头看冰面。
“虞呦呦”三个字还在,边上多了一行小的。
是剑意刻的,歪歪扭扭。
“等你回来。”
我笑了下。
然后我发现,我的尾巴尖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