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谢无咎的手没动,但心口那股热气一直没散。他靠在崖壁上,眼皮沉重,呼吸断断续续。手指冻得发黑,贴在冰面上的“虞呦呦”三个字早已被新雪盖住,只留下浅浅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刻下去。
可念头还在。
血混着残存剑意,在经脉里一点点往指尖爬。他试了三次,才让食指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冰层下的字迹微微亮起,像心跳。
虞呦呦站在结界外,六尾收拢,狐火压到最低。
她破开的缝隙只有半寸,寒风灌进来,吹得她耳朵发疼。护山大阵有感应,但她顾不上了。从刚才开始,心口就一阵阵发烫,像是有人在冰里写字,一笔一划都写在她骨头上。
她钻了进去。
脚踩在雪上没出声。眼睛很快适应了昏暗,看见那个背影。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山壁,手放在冰面。头发乱了,沾着雪和干涸的血。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肩膀处露出青紫的皮肉。
她一步步走近。
然后看见了那三个字。
虞呦呦。
被雪埋着,又冒出来一点。像是死不认输。
她蹲下来,尾巴轻轻扫过去,把雪拂开。动作很慢,怕惊动什么。其实她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但她还是怕。
谢无咎在梦里感觉到光。
不是雷云压顶那种刺眼的亮,是温的,像荒村夜里火锅底料烧起来时冒出的红光。他皱了下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指尖忽然动了。
不是他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动的。血顺着裂开的掌心渗出来,滴在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滋”。
他又刻。
一字。
虞。
笔画歪了,比之前短了一截。
两字。
呦。
手抖得厉害,第二“呦”差点没连上。
三字。
呦。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要抓住什么。
刻完,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左手撑住冰面,喘了几口气。
雪落下来,慢慢盖住这三个字。
虞呦呦看着,没再扫。
她只是盯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像手了,指节变形,皮肤开裂,血混着冰渣黏在一起。可它还在动,哪怕只是微不可察地蹭着冰面,也要把名字留下来。
她忽然伸手,把自己的手腕贴在他掌心。
温度传过去,他没反应。
但她觉得,他应该感觉到了。
风突然大了。
崖顶传来声音。
“谢无咎!你竟敢质疑师门!”
是顾长渊。
声音不大,却震得整座山都在抖。禁言符咒跟着波动,谢无咎后颈浮现一道黑纹,像锁链勒进肉里。他猛地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虞呦呦立刻缩回手,退到阴影里。
她不敢走远,也不敢靠近。六尾缠住自己,压低气息,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他知道有人来了吗?
他好像知道。
因为就在那声怒喝落下的瞬间,他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擦过“虞呦呦”的最后一个点。
然后把手按了上去。
整个掌心贴在名字上,像要把这三个字捂热。
虞呦呦在暗处咬住下唇。
她想冲出去。
但她不能。她要是露面,护山大阵会立刻锁定她,斩情司的人马上就会来。到时候他连坐在这里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把脸侧过去,额头抵在冰上。看着他闭着眼,嘴唇一张一合,没声音,却像是在念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
他在叫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她悄悄挪回来一点。
尾巴尖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冰面,离那三个字只有一寸。她没扫雪,也没写字,只是让自己的温度透过毛尖传下去。
她不信天道。
也不信命。
但她信这个人。
哪怕他一句话不说,哪怕他快死了,也要在冰上刻她名字。
她就信这个。
谢无咎睁开眼。
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但他知道她来过。
心口的位置,有点暖。
他动了动手,发现刚才那片雪被扫开了。名字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像刚刻上去的。
他没问是谁。
他知道是谁。
他只是把手指重新放回去,沿着她的笔迹,又描了一遍。
虞。
呦。
呦。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把人吞掉。远处雷云翻滚,却没有落雷。护山大阵嗡鸣几声,又安静下来。
他靠着山壁,慢慢滑下去一点。
手还在名字上。
没松。
虞呦呦看着他闭上眼。
她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但她不能帮他。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遍遍刻,看着雪一次次盖住,再看着他用手、用血、用最后一点气力把名字挖出来。
她忽然笑了下。
她说:“你再刻一万遍,我也不会嫁给你。”
声音很小,风吹走了。
但她相信他听见了。
因为他那只快冻僵的手,忽然动了下,拇指蹭了蹭“虞”字的最后一横。
像是回应。
她转身要走。
脚步还没抬起来,就听见他又咳了一声。
这次咳得厉害,身子弯下去,血从指缝里滴下来。他没管,手还是按在名字上,好像只要手不离开,他就没输。
虞呦呦停下。
她回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么瘦,那么冷,那么固执。
她轻声说:“……但我可以陪你等一场雪停。”
说完,她走了。
尾巴扫过地面,带起一串细小的雪痕。
谢无咎在意识消失前,感觉到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雷,不是风。
是某种更轻的东西。
像是一根毛尖,轻轻扫过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嘴唇动了动。
像是说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