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谢无咎睫毛上,没化。
他站在思过崖入口,掌心贴着冰壁。寒气顺着经脉往上爬,禁制压得他膝盖发沉。他没动,只是把体内最后一丝春山剑意往前推。
那点温热撞上封神榜碎片的残响,嗡地一声。
冰面裂开一道缝,三个古字浮出来——“有情道”。
金光很淡,像血渗进冰里。字迹一现,整座山轻震了一下。他指节泛白,额头抵住崖壁,喘了口气。
这三字不是刻的,是用念头顶出来的。
禁言令锁住喉咙,持剑令断了兵刃,见光禁制遮了天。他只能用手,用命,用还没死透的心跳,把这三个字从骨头里挤出来。
风卷着雪打在他脸上。他抬头,看见云层裂了一角。
他知道有人在看。
谢无咎双膝跪地,十指插进冰缝。
冷气钻进骨髓,手指很快失去知觉。他不管,把残存的狐火和春山剑意全逼到指尖。赤霜交织,凝成一道看不见的剑芒。
他开始刻。
“情可为道。”
第一笔落下,禁制反噬,胸口像被铁链绞紧。他咳了一声,没停。
“妖可修仙。”
第二笔,经脉炸开似的疼。他咬住下唇,血顺着下巴滴在冰上,瞬间冻住。
“心不死,则道不灭。”
最后一笔收尾,整面山壁轰然震动。雷云聚在九峰上空,却迟迟不落雷。护山大阵嗡鸣,符文明灭不定。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冰面,呼吸又浅又急。
那些字在发光,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古文像是活的,在冰里游走,发出低沉的吟诵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七位长老站在崖顶,脸色难看。顾长渊立于中央,袖袍不动,眼神冷得能杀人。
“此乃邪说。”他开口,“抹去。”
长老们结印,断情阵成型。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向山壁上的字。
可就在黑雾触碰到文字的瞬间,整面崖壁爆发出赤金光芒。所有古文同时亮起,声音如洪钟贯耳:
“有情者,不孤。”
断情阵崩了一角。
顾长渊瞳孔一缩,抬手制止后续动作。他盯着那三字,许久未语。
然后转身,走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也跟着离去。
风雪更大了。
谢无咎爬向崖底。
他已经站不起来。膝盖在冰上拖出两道血痕。每动一下,五脏六腑都像在错位。
他记得虞呦呦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她说:“我说了,不让你一个人扛。”
他不能倒。
他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停下,嘴唇发紫,手指冻裂。他咬破舌尖,把血混进最后一缕剑气。
一笔。
虞。
血融进冰,字迹刚成一半就被新雪盖住。
他再刻。
二笔。
呦。
风雪扑脸,他眯着眼,手抖得厉害。
三笔。
呦。
写完最后一个点,他整个人塌下去,手撑着地,头低垂。
雪落下来,很快盖住了那三个字。
他没停。
又开始重刻。
一遍。
两遍。
三遍。
血混着雪,字隐又现。
虞呦呦在冰窖里突然睁眼。
她靠墙坐着,六条尾巴蜷在身前。心跳猛地快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发烫。
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仿佛在回应什么。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
他在做一件很傻的事。
谢无咎终于停下。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崖壁,手放在最低处的三个字上。气息微弱,但没断。
风雪中,那名字若隐若现。
他听见远处传来怒喝。
“谢无咎!你竟敢质疑师门!”
声音来自崖顶。顾长渊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风雪里,衣袍翻飞。
谢无咎没抬头。
他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些。
整面山壁忽然共鸣,所有文字同时亮起。光芒穿透风雪,照得天地一片通明。
万千声音低语:
“有情者,不孤。”
顾长渊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那个跪着的人。
他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虞呦呦在冰窖里站起来。
她走到铁栏边,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感觉到了。
她抬手,隔着空气,轻轻碰了碰心口。
好像有人在另一头,一遍遍写着她的名字。
谢无咎靠在崖壁上,闭了下眼。
再睁时,雪更大了。
他抬起手,指尖沾血,在空中虚画。
一横。
一点。
一撇。
又是“虞呦呦”。
他没力气刻了,就用指头一遍遍写。
写完,手落回膝盖。
风吹起他破碎的衣角。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旧伤。那是之前被火锅底料划破的,还没好。
他忽然想起她当时说的话。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尾巴烧了当烤串。”
他嘴角动了动。
像是笑了。
风停了一瞬。
崖壁上的字全都亮了起来。
“有情道”三个字悬在最高处,金光不散。
其余文字环绕而下,层层叠叠,像一座碑。
雪还在下。
名字被盖住,又被重新刻出。
一次。
两次。
十次。
第一百次。
虞呦呦把耳朵贴在冰墙上。
她听不见声音。
但她感觉得到震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敲她的门。
谢无咎的手指已经冻僵。
他没法动了。
但他还能想。
他想着她跳上无咎剑时的样子。
想着她在荒村煮火锅的模样。
想着她挡在他面前,举着剑印说“不准动他”。
他把掌心贴回“虞呦呦”三字上。
整面山壁再次共鸣。
所有文字齐声低语:
“有情者,不孤。”
顾长渊站在大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思过崖。
风雪茫茫,只有一道光,刺破云层。
他握紧了袖中的令牌。
谢无咎靠在崖壁上,意识开始模糊。
他做了个梦。
梦见她穿着红嫁衣,站在剑宗山门前。
她说:“谢无咎,你欠我一场婚礼。”
他张嘴,想说话。
可发不出声音。
他醒了。
雪落在他脸上,冰凉。
他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那三个字。
指尖滑过“虞”字的最后一笔。
然后缓缓闭眼。
风雪吞没了名字。
又露出。
再吞没。
再露出。
虞呦呦在冰窖里突然笑了。
她转过身,对着黑暗说:
“你再刻一万遍,我也不会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