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擦着水面,滑出五十丈。
谢无咎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没松。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忍痛。我回头看了一眼,战场已经变成雾中一点红斑,林远之的名字被雪盖住了,但我知道他不会忘。
天光破云,剑宗九重山影从灰白里浮出来。山门高耸,石阶盘云,禁制符文在空中流转。我们离得越近,那股压迫感就越重。
锅快不行了。裂缝越来越大,蒸汽几乎断绝。我咬破舌尖,一口精纯狐火喷进锅心。赤红火焰卷了一下,锅体猛地颤动,终于离水三尺,歪歪斜斜地飞了起来。
谢无咎低声道:“够了。”
我没应。我知道这一口气撑不到大殿,但我必须撑到山门。
风冷得刺骨,红雪停了,可他衣上的血已经冻成硬块。我六尾展开,想替他挡些寒气,却连自己都暖不了。狐火消耗太大,尾巴尖都在发抖。
锅撞上护山大阵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地面震动,六根锁妖柱拔地而起,直指我胸口。守门弟子厉喝:“劫材擅闯,格杀勿论!”
符文亮起,镇压之力瞬间落下。
谢无咎抬手,一缕春山剑气横扫而出。霜色剑光掠过,两根锁妖柱当场裂开,其余四根黯淡无光。他声音沙哑:“她随我回宗,奉掌门令。”
守门弟子愣住,没人敢再动。
我踏前一步,六尾展开,掌心翻出。赤金剑印浮现,光芒冲天。那道印记悬在半空,映照山门石匾——“无情”二字轻轻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光。
全场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质疑,只有死一般的安静。
我收回手,剑印隐去。谢无咎看了我一眼,眼神没变,可我知道他在说:别逞强。
我没理他。往前走。
锅落在青石坪上,碎了。最后一丝灵力耗尽,锅底裂成八瓣,再不能用。
我们一步一步走向大殿。
路上无人拦。弟子退到两旁,目光复杂。有人盯着谢无咎染血的袖子,有人死死看着我的尾巴。
大殿门开。
掌门顾长渊端坐高位,七位长老分列两侧。空气凝滞,剑气与威压交织成网。
他开口:“私放劫材,违抗试炼,勾结外敌,残害斩情司七人——谢无咎,你可知罪?”
谢无咎单膝触地,剑尖插入石缝,沉声道:“罪在我,与她无关。我愿入思过崖,百日不语,千剑刻壁。”
掌门未语。
一位长老冷笑:“劫材不死,门规何存?即刻处决,以正视听!”
另一人附和:“此妖藏封神榜碎片,留之必生祸乱!”
话音未落,我一步跨出,挡在谢无咎身前。
掌心剑印高举,赤金光芒暴涨。剑印投影直冲殿顶,竟与穹顶“天道纹”产生共鸣,整座大殿轻晃一下。
众长老脸色变了。
那光不是攻击,是宣告。是警告。是**不准动他**。
我盯着掌门:“要杀她?先踩过这剑印。”
殿内静得能听见符纸燃烧的声音。
掌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念其首席之位,免死罪。谢无咎,即刻入思过崖,闭关百日,不得见光,不得言语,不得持剑。”
谢无咎叩首,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我没有跟。
执法弟子上前拦我。一人伸手抓我手腕,我反手甩出一缕狐火,精准缠上谢无咎手腕。火势不伤人,却如锁链般压制他的剑势。
他脚步一顿。
双目泛红,周身霜火交织,显然已到爆发边缘。他想回头,想拔剑,想把所有人都斩在这里。
我回头瞪他:“我说了,不让你一个人扛。”
他停下。
剑气缓缓收敛,眼中怒火渐熄。最终,他低声道:“……好。”
他继续走。
背影孤决,衣染红雪,剑未佩身。
我被押往后山冰窖。路过侧峰时,我抬头看向思过崖方向。那座孤崖矗立云端,终年不见日光。
执法弟子推我:“走。”
我没动。
“等他出来。”我说,“你们还能定我的罪?”
他们不答。
我笑了下,任由他们带走。
冰窖门开,寒气扑面。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思过崖入口就在云中,谢无咎站在门前,没有回头。风掀起他破碎的衣角,一只手缓缓抬起,按在崖壁上。
那是进去的最后一刻。
我知道他会刻什么。
不是剑诀。
不是经文。
是我的名字。
我转回身,走进冰窖。
门外,雪开始下了。
一片雪花落在执法弟子肩头,他没拂。
另一片,飘向思过崖。
落在谢无咎睫毛上,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