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血雾,那些红得发暗的水汽在空中飘了几个呼吸,慢慢冷下来。
变成雪。
一片片细碎的红色雪花从天上落,落在断剑上,落在烧穿的锁妖网上,落在水面浮着的尸体上。谢无咎还站着,剑尖插进锅心,手没松。他的衣袖破了,血干在手臂上,风吹过时裂开一道口子。
我看见他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根断裂的剑柄捏进锅里。
红雪落在他睫毛上,没有眨眼。
林远之那只手还露在水外,指尖朝天。现在被雪盖住一半,像被人轻轻合上了手指。
“你教我握剑……”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是为了让我斩尽七情?”
我没动。他知道答案。
他不是在问林远之。
是在问那个从小告诉他“无情即强”的自己。
红雪继续落,把战场一点点埋起来。网片看不见了,断剑看不见了,连血迹都变淡。这里很快会像个普通芦苇荡,没人知道刚才死了七个人,也没人记得有个师兄自爆金丹,只为了逼他回头。
他低头看着掌心。一片红雪停在那里,没化。
“你说得对。”他又开口,还是对着地上的雪说,“我不是为了毁道。”
我往前走一步,站到他旁边。
“我是不想再听命。”
我说:“那你现在听谁的?”
他没答。
风把红雪吹到我尾巴上,沾了一层。我低头看,说:“这雪真像辣椒面。”
他猛地转头看我。
“上次火锅底料糊你嘴上,也是这个颜色。”我抖了抖尾巴,红雪掉下去几粒,“你还拿剑气划我脸。”
他眼神动了一下。
我把手覆在他握剑的手背上。
“雪化了。”我说,“会开桃花的。”
他没抽手。
但手指还是僵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赢了战斗,却输了信念。以前他以为守住无情道就是护住所有人,现在发现,原来最想护的人,恰恰是这条道要清除的。
他教他的师兄死了。
死在他面前。
不是敌人,是亲人。
可他不能哭。剑修不流泪。掌门继承人更不能软。
所以我先开口:“我们得走。”
他站着不动。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看向我。眼睛很空,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说:“你让他笑了。”
他皱眉。
“林远之。”我说,“他死前笑了。因为他看到你出剑用情了。他等这一刻很久。”
他喉结动了下。
“他不是要你回头。”我说,“他是逼你向前。”
他闭眼。
再睁开时,手松了一点。
那片红雪从他指缝滑下去,落在锅沿,慢慢融化。
我没有催他。我知道他需要时间。这一战打垮的不只是敌人,还有他活了二十年的规则。现在他站在废墟里,不知道该重建什么。
我六尾轻收,狐火彻底熄了。
风安静下来。红雪还在落,速度慢了。水面上的尸体已经全被盖住,只剩一点轮廓。林远之的手完全看不见了。
像被这片天地亲手埋了名。
他忽然抬手,不是拿剑,是摸了下脸。
那里有干掉的血痕。
他没擦。
“我记错了。”他说。
我问:“什么?”
“他说教我剑是为了无情道。”他声音哑,“可我记得的,是他把我从寒潭捞上来时,手是热的。”
我点头。
“所以你早就不信那套了。”
他没否认。
他只是慢慢把剑从锅心拔出来。剑身嗡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我没有动。
他知道我要等什么。
他终于转头看我,眼神不再躲。
“我不走。”我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赶我吗?”
他摇头。
我把手伸过去。
他看了两息,把手放上来。
两只手贴在一起,都很冷。
但没分开。
红雪落在我们肩上,积了一层。我的尾巴尖又沾了几粒,像撒了辣椒粉。远处的芦苇被压弯,雪堆在叶尖,撑不住时“啪”地断开一截,掉进水里。
他忽然说:“你说桃花。”
我说:“嗯。”
“什么时候开?”
“快了。”我说,“春天到了。”
他低头看脚边的锅。裂缝很大,蒸汽几乎没了。这玩意飞不到洛阳。
“回宗。”他说。
我问:“领罚?”
他点头。
“忘情丹任务失败,私斗同门,伤及长老院直属斩情司人员。”他说,“罪责在我。”
我笑:“你当我死的?”
“你不会认罪。”
“对。”我说,“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他看我一眼,没再说让我走。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我不是劫材,不是工具狐,不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我是虞呦呦。
我记住他名字,他也记住我味道。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逃不掉,是因为有些事必须面对。
他抬手,把剑背回身后。动作慢,像是全身都在疼。
我没有扶。他知道我能看见,这就够了。
红雪还在落,但不再冷得刺骨。
我抬头看天。云层薄了,隐约有光透下来。
“锅修不好。”我说。
“不用。”他说,“我还能御剑。”
“你行吗?”
“能。”
我说:“那走吧。”
他没动。
我看他。
他盯着林远之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在胸前比了个剑诀。
一道霜色剑气离掌而出,没攻击,没炸开,而是轻轻点在水面上。
一点涟漪散开。
像是告别。
我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在等他。
他终于转身,一手扶着剑柄,一手抓住锅沿借力。
我跳上锅边沿。
他站到我身后。
剑气注入锅心,裂缝中冒出一丝微弱热气。锅身晃了晃,勉强浮起半寸。
不够飞。
但他没放弃。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稳住身体。
我没有躲。
锅开始滑动。
速度很慢,贴着水面走,像一条受伤的鱼。
红雪落在我们头上,肩上,手上。
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水声,锅底摩擦芦苇的轻响。
我们离开原地。
十丈。二十丈。
身后那片战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赤白模糊的点。
林远之的名字被雪盖住了。
但我知道,谢无咎不会忘。
他也不会再让任何人,用“无情”当借口去杀亲近之人。
锅滑出五十丈时,他忽然开口。
“下次。”
我问:“什么?”
“下次别用火锅底料。”他说,“太辣。”
我笑出声。
“那你别晕过去。”
他没回嘴。
但搭在我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下。
锅继续往前滑。水路漫长,伤未愈,路未明。
前方雾气未散。
一只乌鸦从芦苇顶飞起,翅膀拍开雪尘,叫了一声,消失在灰白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