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身裂开的声音像冰面炸开。
谢无咎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指节发白。他猛地把断裂剑柄插进锅心,霜色剑气顺着蒸汽往上冲。锅底最后一点红油被点燃,火光一跳,整片芦苇荡的雾气都被染成橘红。
我感觉到掌心烙印又在发烫。
“他们来了。”我说。
话音刚落,七道黑影从天而降,锁妖网罩下,边缘钉入水面,把我们围在中央。五支灭情箭破空而来,呈扇形封锁逃路。箭尖泛着灰光,碰到雾气就发出“嗤”的一声。
谢无咎抬手,剑未出鞘,一道寒光先斩出去。箭支在半空炸成粉末。
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他一脚踩碎锅沿,借力跃起,剑光横扫,三箭落地。剩下两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划破衣袖,血珠甩进水里。
我没动。六尾展开,狐火浮在身后,像一面墙。
第三轮攻击没来。那些人收了箭,站在网上冷笑。为首那人戴着铁面具,袖口绣着“断情”二字。
“虞呦呦,交出来。”他说,“你不是劫材,是容器。”
我没答。谢无咎站到我前面,背对着我。他的剑尖垂地,剑气却往上卷,把雾气都逼退三丈。
“她不归你们管。”他说。
那人笑了:“谢无咎,你忘了自己是谁教出来的?”
谢无咎一顿。
那人伸手,摘下面具。
林远之。
我听见谢无咎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张脸很年轻,眉骨有疤,左耳缺了一角。是小时候救过谢无咎的人。也是教他第一式剑法的师兄。
“你还记得寒潭吗?”林远之说,“十二岁那年,你掉进去,是我把你捞上来。你说你想活。我就教你握剑。”
谢无咎没回头。但我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紧了。
“现在呢?”林远之问,“你还想活吗?还是想为一只狐,毁掉无情道?”
谢无咎开口:“我不是为了毁道。”
“那你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他顿了一下,剑尖抬起,“护住她。”
林远之冷笑:“无情道不需要有情之人。”
话音落下,他挥手。其余六人同时出手,锁妖网收紧,灭情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谢无咎转身,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剑出鞘。
第一剑,霜寒十四州。
剑气横扫,三张网当场烧穿。两名黑衣人被震飞,砸进芦苇丛。
第二剑,春山·烟雨。
雾中生雨,雨化剑影,七道虚影同时刺向剩余敌人。一人手臂被贯穿,跪倒在水里。
第三剑——
他闭眼。
再睁眼时,剑意变了。
火焰顺着剑脊往上爬,不是我的狐火,也不是他的霜气,是两种力量混在一起,烧出一头狐狸形状的剑光。
“春山·狐火。”
剑斩下。
火狐扑出,撞上最后一张锁妖网。网丝瞬间熔断,火势不减,直扑林远之。
他抬剑格挡,铁剑被烧弯。面具炸裂,碎片飞溅。
他后退一步,嘴角流血。
“好。”他说,“你终于走出来了。”
然后他笑了。
双手结印,金丹自爆。
我没有反应过来。
血雾冲天而起,像一场暴雨倒灌回天空。
我立刻展开六尾,狐火升腾,把血雾挡住。高温蒸腾,血滴还没落地就被烤干,变成一片片红色雪花,缓缓飘落。
谢无咎站着没动。
血雨落在他脸上,被蒸发成红雾。他白衣染尘,剑尖垂地,手指还在抖。
我没说话,慢慢走到他身边,半步距离。
我能听见他心跳。
快,乱,不像他。
林远之的残躯沉进水里,只剩一只手掌露在外面,指尖朝天。
其余六人全死。有的断头,有的穿胸,倒在一丈之内。
战场安静。
只有锅还在冒最后一点蒸汽。
我低头看掌心。烙印还在发烫。第二块碎片信号更近了,就在东南方向八十步。
我没说。
风把红雪吹散,有些落在谢无咎睫毛上,有些粘在我尾巴尖。
他忽然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说话,是左手慢慢抬起来,像是要碰我。
我站着没动。
他的手指离我脸颊还有半寸,停住了。
然后他收回手,握紧剑柄。
“走。”他说。
我没动。
“我说,走。”
我还是没动。
他抬头看我,眼神空,但里面有东西在烧。
“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我笑了下。
“你以前从来不凶我。”
他咬牙:“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知道。”我往前半步,靠近他,“你现在心里乱,是因为他死了。可你明明赢了,为什么不敢承认?”
他瞪我。
“你怕的不是他的话,”我继续说,“是你发现自己真的动心了。你怕这一动心,就不配当掌门,不配守无情道。”
他挥剑。
剑气劈在我脚边,水花炸起。
“闭嘴。”
“我不闭。”我直接上前一步,贴着他胸口,“你吼我也没用。你喜欢我,就承认。”
他呼吸一滞。
“我不——”
“你就是。”我打断他,“你记得我名字,记得我怕冷,记得我爱吃辣。你把我护在身后,替我挡箭,连剑式都为我改了。你还想骗谁?”
他没说话。
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
远处传来鸟叫。一只白鹤从芦苇顶飞过,翅膀扫落几片红雪。
他忽然说:“他教我剑,是为了让我成为无情道继承人。”
“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他声音低下去,“不想听命于任何人。”
我松了口气。
正想说话,掌心烙印突然剧痛。
第二块碎片动了。
我抬头,看向东南。
八十步外,水底有光一闪。
谢无咎也察觉了。他抹掉脸上的血迹,抬手掐诀。锅底最后一丝火苗被引燃,勉强浮起。
“还能飞。”他说。
“你撑得住?”
“能。”
我跳上锅沿,他站到我身后。
剑柄插入锅心,剑气注入。锅身震动,蒸汽微弱升起。
我们开始移动。
刚滑出十丈,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回头。
林远之那只露出水面的手,指尖弯曲了一下。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