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庙门缝里漏进一道灰白。
我后颈汗毛炸起,尾尖本能绷直。谢无咎的手还在发烫,指尖压着我的手腕,红线连着两人心跳。我没动,只把声音压到最低:“有网。”
话音落的瞬间,头顶破空声撕裂晨雾。
七张银灰色大网从天而降,边缘缀满符钉,网眼冒着青烟。它们不冲人,专扑妖气,一张比一张快,封死所有退路。
我反手拽他手腕往回带。
他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像早有准备。左手按地,右手拔剑。剑未出鞘,地面已裂开三道缝。他呼吸一顿,喉间涌上腥甜,硬是咽了回去。
黑衣人藏在树梢屋脊,没人说话。只有锁妖网撞上狐火残迹时发出的“嗤啦”声。
第一张网擦过我尾巴,焦味立刻冒出来。我低吼一声,九尾全张,火苗窜起半尺高。可这火撑不了多久,昨夜耗太大。
谢无咎站了起来。
他一步跨到我身前,背对着我。剑尖朝天,左手贴上剑脊。我能看见他手臂抖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流顺着剑身爬上去,混着昨晚残留的红油气味——那是火锅底料的味道。
剑火燃起来了。
不是纯白的霜寒剑气,也不是单纯的狐火。是橙红夹着雪色的焰,烧得空气噼啪作响。他挥剑横扫,一招没留力。
火浪撞上网绳。
锁妖网卷边、焦化、断裂。一张接一张掉在地上,还在抽搐。第五张网崩解时,火光映出一个袖口——黑布上绣着两个小字:断情。
我冷笑:“原来是你家亲戚来了。”
谢无咎没回头,只说:“闭嘴,蹲下。”
我趴低身子,尾巴收拢护住后心。他第二剑劈向东南角,那里藏着一个人。剑火扫过去,对方立刻撤身,但袖子被燎了一角,飘下来半片焦布。
庙墙震了三下,屋顶瓦片哗啦啦掉。蛛网全碎,尘土簌簌落进供桌的香炉里。我抬头看,天上最后一张网正往下压。
他跃起。
剑火随人升空,像一道倒挂的瀑布。第七张网烧到一半就断了,剩下半截砸在庙门前,弹起一阵灰。
落地时他膝盖一软,单手持剑撑地。我冲过去扶他肩膀,发现他整条右臂都在抖,掌心全是血。剑柄裂了,不知是旧伤还是刚才崩的。
“你还能站吗?”我问。
他点头,又摇头。最后说:“别靠近我五步内。”
远处林梢晃了一下,有人退走了。不是慌乱撤离,是整齐划一的那种撤,像收到统一指令。
我捡起那半片焦布,凑近鼻尖闻了闻。丹药味很重,还掺着点铁锈气。这帮人吃过压制情绪的药,难怪出手这么稳。
“掌门派来的。”我说,“嘴上说是试炼,背地里直接动手抓我。”
谢无咎盯着地上残网,声音冷得不像活人:“他们要的是你,不是我。”
我挑眉:“哦?那你现在站这儿干嘛?”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还有火光:“只要我还站着,就不准碰你一根毛。”
这话听得我心头一跳。
我没笑,也没调侃。只是走过去,撕下包袱里最后一块棉布,裹住他拿剑的手。布有点脏,但能止血也能防滑。
“行。”我说,“那你先把这破剑放下。”
他皱眉。
“你看它都裂成地图了,再挥两下怕是要散架。”我指了指角落那口汤锅,“要不咱坐我的云?”
他顺着我看过去。锅底还沾着点红油,昨夜煮过的火锅底料渣子黏在边上。晨光照进来,那点油光居然反着金丝。
他沉默两秒,忽然说:“可以飞多高?”
“不高。”我点燃指尖一点狐火,“但够甩开这群穿黑袍的乌鸦。”
他松开剑柄。
剑插在地上,颤了两下,没倒。但他那只手再也握不住了,五指张开又合不上,全是剑气反噬的后遗症。
我绕到他另一侧,把没受伤的胳膊搭我肩上。他体重沉得要命,估计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走?”我问。
他点头。
我拖着他往外挪,刚迈过门槛,他突然停住。
“等等。”他说。
我回头:“又怎么了?”
他盯着庙外那片荒地,眉头拧紧:“他们还会来。”
“知道。”我翻白眼,“所以才要跑啊。”
“不是一群。”他声音更低,“是一队。刚才只出动了三分之一。”
我眯眼扫视四周。风停了,草不动,连鸟都没叫。这片死寂太假。
“那就更快点。”我把狐火移到锅底,“你要是撑不住,我可以背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锅底热了,红油开始冒泡。蒸汽往上涌,带着麻辣香味。我掐诀,狐火灌入锅身,整口锅嗡地一震,浮了起来。
“抓紧。”我对他说。
他靠在我背上,手臂环住我腰。体温比刚才低了些,但还在喘。
蒸汽越聚越多,形成一团暗红色云雾。我踩上锅沿,云跟着抬升。地面越来越远,破庙缩成一个小点。
下方忽然传来破空声。
我低头,三支黑色箭矢钉进云层边缘,冒出青烟。是灭情箭,专破妖力。
“躲!”他在耳边喊。
我猛地拉云转向,身后炸开一道气浪。锅身晃了晃,差点翻过去。他伸手撑住我后背,掌心全是冷汗。
云继续上升,穿过低雾层。阳光刺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等视野恢复时,我已经能看到远处洛水流域的轮廓。云速慢了下来,但至少甩开了刚才那波攻击。
我松口气,正想说话。
他突然开口:“你不该救我。”
我愣住。
“你说什么?”
他靠在我背上,声音很轻:“昨夜蛊毒发作,我本该死。你不该用本命狐火拉我回来。”
我笑了下:“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会连累你。”他说,“接下来每一关,都会更难。”
我仰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在脸上。
“谢无咎。”我说,“你听好了。”
他没应。
我转头看他,正对上他眼睛。
“我是狐狸,不是工具。”我说,“你喜欢我不?”
他瞳孔一缩。
我没等他回答,直接把云加速往前冲。
风在耳边呼啸,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锅底红油还在烧,火星溅到我尾巴尖上,烫了一下。
我咧嘴一笑。
云冲进一片厚雾,身影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