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手指还贴着我的指尖,没动。
我没抽开。
烛火在供桌前晃了一下,油快烧干了。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那点光摇来摇去。他的手又开始发凉,比刚才更明显,指尖像冰锥子,一寸寸往我皮肤里扎。
我低头看他,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只手还是攥着我,力道没松。
“不行。”我说,“不能让你再冻一次。”
我松开手指,迅速翻出包袱。垫坐的旧棉布还在,撕开线,把狐毛塞进去,裹住他双手。布料有点脏,但保温够用。
他没反应。
我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展开九条尾巴。
两条盖住他脚背,三条绕腰一圈半,两条搭肩,最后两条分别贴在他前胸和后背。尾巴尖轻轻碰在一起,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圈。
狐火燃起。
不是大火,是温热的一层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推进。每过一刻钟换一组尾巴,避免局部过热伤到他。
第一轮结束,我收回护脚的两条,换成新的接上。动作轻,怕吵醒他。
他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像是梦里也在忍痛。我立刻把手腕送进他掌心。他一把抓住,力气大得吓人,骨头都咯吱响。
我咬牙撑住。
“没事。”我小声说,“抓着就行。”
他没说话,也没睁眼。但手稳了些。
我哼起一段小调,话本里偷看来的,说是能安神。调子乱七八糟,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但还是继续哼。狐狸的声音自带共鸣,低低的,像风吹过山谷。
尾尖慢慢滑出去,缠上他另一只手的指尖。一圈,两圈,打了个松结。
这叫“指缠线”。
以前只有情契双修的夫妻才用。现在我不在乎了。规矩是人定的,死人定的规矩关我什么事?
我想起雪原那天,他靠在岩壁上,血浸透白衣,说要护我。
我也想护你。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让我放心?
我闭眼,把一丝本命狐火顺着尾尖送出去。金线一样的光,在空中闪了一瞬,就没了。
红线生根了。
以后他要是敢丢下我,我就顺着这根线把他拽回来。
外面风没停。
庙门吱呀响,烛火终于灭了。
黑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体温慢慢上来,不再忽冷忽热。我换了第三组尾巴,腰有点酸,脑子也开始发沉。
眼皮打架。
但我不能睡。
他是首席,我是妖狐。荒村破庙,天亮之前谁都能来踩一脚。合欢宗不会一直直播,猫会计算不过救援成本,魔尊忙着写诗,鹤妖飞不动。
只能靠我。
我歪了下头,肩膀碰到他。他没躲,也没动。手还攥着我手腕,力道松了些。
“谢无咎。”我小声叫他名字,“听见吗?”
他喉咙动了一下。
“你说过不甩我了。”我说,“说话算数。”
他没回答。
但我感觉到了,他拇指在我手腕上蹭了一下。
像是回应。
我嘴角翘了下。
累得不行,但心里踏实。
九条尾巴轮流供暖,节奏稳了。狐火不强,但持续。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眉心也不拧了。睫毛上的霜化成水珠,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火锅底料压住了蛊虫,但没杀根。药性还在他身体里游走,随时可能再炸。
而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三百瓶忘情丹,七日限期,共乘一剑。掌门说得轻巧,实则是逼我们分开——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我不信什么情劫工具狐的鬼话。
也不信他真能对我下手。
可有人信。
比如斩情司。
比如林远之。
我耳朵抖了下,听外面动静。风穿缝隙,草叶摩擦,远处有夜鸟扑翅。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
暂时安全。
但我不能松。
我低头看两人交缠的手和尾,红线隐隐发烫。这一晚还没过去,最冷的时候还在后面。
我靠回墙上,头一点一点。
意识快沉下去时,突然感觉他动了。
不是抽搐,是主动调整姿势。他侧了下身,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整个人贴上来,找暖意。
我睁眼。
他还是没醒。
但抱得很紧。
像怕我跑了。
我轻哼一声,尾巴自动收拢一圈,把他裹得更严实。
“想赖账?”我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欠我的可不止这点体温。”
他没答。
但我听见了,他心跳快了一拍。
庙外,残月被云遮住。
风卷起地上的纸灰,原来是那个火锅底料的空包。红油残渣沾在青砖缝里,反着微光。
我的尾巴尖仍缠着他指尖。
红线没断。
也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