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事尘埃落定，蓝曦臣抱着蓝知悦回到宅院，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暖阁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枇杷香，案上的笔墨尚未收整，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外出，随时会回来。他将熟睡的知悦放进摇篮，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每一处都印着瑶华的影子，心口的钝痛再次蔓延开来。
他开始整理她的遗物，衣物、首饰、常用的笔墨，都被他按原样收好，仿佛只是在等她回来。翻到妆奁最底层时，指尖触到一个上了锁的樟木小盒，钥匙就挂在盒角，是枚小巧的桔梗花银饰——那是他当年寻遍姑苏，特意为她打造的。
蓝曦臣的心猛地一紧，缓缓打开锦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叠折得整齐的书信，纸页从浅黄到深黄，分明是跨越了许多年。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只在落款处一律写着“致兄长”。
蓝曦臣的指尖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颤抖着抽出最旧的一封，纸页边缘已经磨损，字迹却娟秀有力：
“兄长，今日在屿安岛来了一位公子，姓蓝，名曦臣。他说受你所托，送来你遗物中有那枚红绳铃铛。他站在桔梗花间，白衣胜雪，待人温润，竟让我想起你从前护着我的模样。兄长，你若还在，定会喜欢他吧？”
那是他们初遇的日子。蓝曦臣想起当时送物时，见她站在花田里，眼眶红红的却强装坚强，如今才知，那是她对着兄长的遗物，在偷偷思念。
他接着往下翻，第二封信的纸页带着暖意，字迹里藏着雀跃：
“兄长，蓝公子时常寄信来，说云深不知处的花开了，说雅正集又添了新篇，说蓝氏弟子的跳脱。他待我极好，事事体贴，可我总怕，这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兄长，我好像……不该对他动心的。”
第三封信，纸页上沾着淡淡的泪痕，字迹有些潦草：
“兄长，蓝公子邀我去云深不知处小住。那里的日子很静，他陪我看藏书阁的日出，教我抚琴，可我总觉得，他眼底有疏离，像是隔着一层雾。是我太贪心了吗？明明只是想借着他的温柔，缅怀你给过的庇护，却偏偏动了不该动的心。”
第四封信，泪痕晕开了墨迹，语气里满是痛苦：
“兄长，他突然疏远我了，他只说‘蓝氏有规，男女授受不亲’。兄长，我好痛，像是被人从云端推了下来。或许我该忘了他，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可闭上眼，全是他在花田里为我挡雨的模样。”
蓝曦臣的手剧烈颤抖，泪水砸在纸页上。他想起那时因蓝氏家规而隐忍规束自己而刻意疏远她，却不知，这疏离竟让她痛到如此地步。
再往下，是一封带着喜庆的信，纸页是喜庆的淡红色：
“兄长，他向我求亲了。兄长，我要嫁给他了。虽然还是会想起你，但我想试着幸福，也想让他幸福。你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紧接着是怀孕后的信，字迹温柔，带着母性的柔软：
“兄长，我怀了身孕，他很是欢喜，日日陪着我，给孩子讲你从前的故事。我同他说孩子要叫知悦，知喜乐，常愉悦。兄长，你要是还在，定会是个好舅舅。可我最近总觉得身体乏力，医师说气血不足，兄长，我好怕不能陪着孩子长大。”
最后一封信，字迹虚弱，笔画都有些歪斜，是她临产前写下的：
“兄长，我知道自己可能挺不过去了。血崩的征兆越来越明显，医师说，怕是凶多吉少。兄长，我不怕死，只是舍不得他，舍不得腹中的孩子。我会嘱咐他，要好好照顾知悦，要好好活下去，可我还是怕，怕他会因我消沉，怕知悦没了娘会受委屈。”
“兄长，我这一生，承蒙你护佑，遇见他是我最大的幸运，虽有误会，虽有痛苦，却从未后悔。若有来生，我想做个普通女子，没有阴谋，没有别离，只与他相守，看着孩子长大。兄长，你在那边等着我，等我把这边的牵挂了却，就来寻你。”
收拾散落的书信时蓝曦臣的指尖突然被一枚松动的木板硌了一下。他撬开那层隐秘的夹层，里面只藏着一封单独的信，没有信封，只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是他教瑶华的同心结，早已被摩挲得发亮。
信纸是他当年送给她的特制宣纸，带着淡淡的兰草香，字迹比最后写给金光瑶的那封工整些，却依旧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显然是她特意强撑着气力写下的：
曦臣夫君：
见字如晤，当你读到这封信，我已化作你案前的兰香、院中的枇杷影，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初遇时你立于桔梗花间，白衣沾香，为我递来兄长遗物时的温柔，是我此生最心动的模样。往后岁月，云深不知处的晨光里，你教我抚琴，指尖相触的暖意；冬夜暖阁中，你为我煮枇杷羹，眉眼间的宠溺；拌嘴后你默默递来的帕子，藏在身后的小点心，都成了我心头最软的牵挂。
我曾因你的疏远辗转难眠，却从未怨过——只因你眼底的温柔从不是假，你待我的真心，早已刻进朝夕相伴的点滴。幸而你向我求亲，幸而我们有了知悦，那些同床共枕的夜，你轻轻抚着我的孕肚，说要护我们一生周全，我便觉得，此生足矣。
我爱你，爱你温润如玉的品性，爱你藏在规矩下的柔软，爱你为我笨拙付出的模样。哪怕命运短了我们的相守，这份爱也从未减损分毫。
往后没有我的日子，愿我的爱能化作你的铠甲，护你平安，伴你顺遂。别为我难过，记得我永远爱你，如初见时的桔梗花，岁岁年年，不曾凋零。
若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妻，从青丝到白发，从晨光到暮雪，把这辈子没够的爱意，慢慢说给你听。
永远爱你的瑶华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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