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江南的雨总带着寒凉。瑶华连日绣到深夜，指尖被冻得发僵，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咳嗽几声，她只当是小毛病，依旧强撑着做工。
可日子久了，咳嗽愈发频繁，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安睡，脸色也日渐苍白。阿春见她日渐消瘦，劝她歇几日，请个大夫看看，她却总笑着摆手：“无妨，过几日便好了。”
直到那日，她正绣着花，忽然眼前一黑，绣针掉落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阿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请来大夫，诊脉后只摇头叹气：“姑娘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结难解，郁气攻心，若再不静养，怕是要拖成顽疾。”
瑶华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头一片寒凉。她知道，这病是累出来的，更是想出来的。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与遗憾，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爱意，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夜里，她咳得撕心裂肺，攥着枕边的玉佩，泪水无声滑落。“阿兄，我好像……撑不住了。”她哽咽着，声音微弱，“我以为我能放下，能好好过日子，可我做不到……我还是想他。”
咳嗽声震得胸腔发疼，她却不愿松开那块玉佩。这是蓝曦臣送她的她唯一带在身边的，也是她与他唯一的牵绊。
阿春端来汤药，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不已：“姐，你别再硬撑了。心里的事，说出来或许能好受点，哪怕只是骂几句，也别憋在心里。”
瑶华接过汤药，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像极了她这些年的人生。她小口喝着，泪水混着药汁咽下去，心里却愈发清楚——有些病，药石无医；有些牵挂，至死难忘。
她望着窗外的雨，轻声呢喃：“蓝曦臣，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雨声淅沥，没有回应，只有腕间的铃铛，在风中轻轻作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遥远的回应。
金陵是从往来金麟台与金陵城的商人口中得知消息的——“城南绣坊那个绣桔梗花的姑娘病得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攥着缰绳的手瞬间收紧，脑海里闪过瑶华温和的笑意、绷子上细密的针脚，还有她拒绝回金麟台时的坚定。他顾不得多想，一路疾驰赶往金陵城。
绣坊里静悄悄的，阿春正坐在床边抹眼泪，见金陵进来，连忙起身：“金陵公子……”
金陵快步走到床前，看着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瑶华，心头一紧。她气息微弱，眉头蹙着，即便在昏睡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楚，腕间的红绳铃铛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声音细碎得让人心疼。
“姑姑。”金陵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瑶华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虚弱地牵了牵唇角：“金陵……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病了。”金陵看着她枯瘦的手，心头酸涩，“为何不派人告诉我？”
“只是小毛病……”她咳嗽了几声，气息愈发不稳，“不想麻烦你。”
“这怎么是麻烦！”金陵急道，“我已请了最好的大夫，你安心养病，一切有我。”
瑶华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她望着金陵，眼神渐渐变得清明，“金陵，答应我，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蓝家的人。”
他握紧拳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瑶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她闭上眼睛，轻声呢喃：“阿兄……我好像，快要见到你了。”
金陵站在床边，看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眼眶发红。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守着她，让她少些孤单。
只是心头那股遗憾与无力，像潮水般涌来——小叔叔的遗憾尚未弥补，如今，他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妹妹，带着一身的牵挂与遗憾，走向生命的尽头。
一场秋雨过后，瑶华的气色竟渐渐好了些，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甚至能接过阿春递来的粥，慢慢喝上小半碗。
“阿春，”她望着窗外放晴的天空，眼神里有了些许光亮，“我想回屿安岛。”
阿春愣了愣：“姐，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回去路途遥远，怎么吃得消？”
“我知道。”瑶华轻轻摇头，指尖抚过腕间的铃铛，“可那里有我给阿兄的衣冠冢，有我种的桔梗花田，是我唯一觉得安稳的地方。”
她想回去，回到那个有海风、有花香的地方，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哪怕时日无多，她也想守着阿兄的痕迹，看着漫山桔梗花，平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金陵得知她的想法，没有阻拦。他派人备好稳妥的船，打点好路上所需的药材与物资，亲自送她到码头。
“姑姑，路上小心。”金陵递过一个锦盒，“里面是些滋补的药材，还有我让人打理花田的法子，你若觉得有力气，便看看，无力气便让旁人照拂。”
瑶华接过锦盒，眼底满是感激：“多谢你，金陵。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是我该做的。”金陵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心头酸涩，“若有任何需要，随时让人送信给我。”
瑶华颔首，转身踏上船。船桨划开水面，渐渐远离码头，她站在船头，望着金陵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海风拂面，带着熟悉的咸湿气息，腕间的铃铛轻轻作响。她望着远方水天一线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屿安岛，我回来了。
那里有她的牵挂，有她的过往，也终将是她的归宿。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