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蓝曦臣再也没了瑶华的消息。
他依旧是那个温润端方的泽芜君,只是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案头的素白花灯换了无数盏,却再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暗卫的信再也没有送来过,他只能对着满室桔梗花香,一遍遍回忆她的模样。
而身在金陵城的瑶华,靠着刺绣维生,腕间的铃铛依旧作响。她时常望着江水发呆,以为是他不愿见她,将那份深情藏进了心底最深处,化作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场阴差阳错的误会,终究成了两人之间跨不过的鸿沟。他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说不清的礼法与误解,将彼此的真心,都熬成了岁月里最苦涩的牵挂。
金陵提着佩剑,漫步在金陵城的热闹街巷。春和景明,街边绣坊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他本是来采买宗门所需的绣品,目光却被绣坊窗边那个身影绊住。
女子低头捻线,侧脸线条柔和,眉梢眼角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熟悉——像极了那个让他又恨又念的小叔叔,金光瑶。
金陵脚步一顿,下意识驻足。他望着她指尖翻飞的模样,绣绷上淡紫色的桔梗花渐渐成形,那专注的神态,竟与记忆中偶尔卸下防备的金光瑶有几分重合。
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惋惜,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他想起小时候小叔叔偷偷塞给他的糖,想起他温声细语的安抚,也想起最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他就那样站在街对面,静静观察着。看她偶尔抬头与隔壁绣娘说笑,眉眼弯弯,却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疏离;看她指尖划过绣线时的轻柔,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终究是不同的。她比小叔叔多了几分纯粹,少了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金陵暗叹一声,或许只是眉眼相似罢了。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迈步走进绣坊。瑶华抬头看来,笑意温和:“公子想买些什么?”
“随便看看。”金陵目光扫过绷子上的桔梗花绣品,“这个,我要了。”
瑶华麻利地将绣品包好递给他,收了银钱,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并未察觉眼前少年眼底的复杂。
金陵接过绣品,指尖触到绸缎的微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走出绣坊,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窗边的身影,将绣品揣进怀中。有些怀念,不必深究;有些相似,只是巧合。他摇了摇头,提着佩剑,渐渐消失在人潮中。
而绣坊里的瑶华,低头继续绣着花,指尖微微发颤——刚才那少年的眉眼,像极了阿兄。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瞬间的恍惚,融进了细密的针脚里。
金陵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第二日便再度赶往金陵城的绣坊。
刚到巷口,便看见瑶华正站在绣坊门口晾晒绣品,淡蓝的衣裙衬着满架的桔梗花绣样,风一吹,衣袂翻飞,那眉眼间的温润与隐忍,比昨日看得更清。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支红绳铃铛,虽不起眼,却让他心头一紧,隐约记得小叔叔从前也有过类似的挂饰。
“公子又来了?”瑶华见是他,依旧笑意温和。
金陵攥了攥拳,直奔主题:“姑娘的绣品针法,很是特别,不知师从何人?”
瑶华指尖一顿,轻声道:“家兄所教,只是些粗浅手艺。”
“家兄?”金陵追问,“不知令兄名讳?”
瑶华垂下眼帘,声音淡了些:“家兄孟瑶,早年间便不在了。”
“孟瑶!”金陵瞳孔骤缩,果然是小叔叔!他望着瑶华,心头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亲近,“你是……小叔叔的妹妹?”
瑶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你认识阿兄?”
“我是金陵,”金陵声音有些发颤,“金光瑶是我小叔叔。”
空气瞬间安静,瑶华望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眉眼间与金家相似的轮廓,眼眶微微发红。多年来,她从未对人提及身世,如今竟意外遇上阿兄的侄子。
金陵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的疑虑尽数消散,只剩下复杂的感慨。原来真的不是巧合,那相似的眉眼,那细腻的针法,都是血脉与过往的印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小叔叔的一生太过曲折,而眼前的女子,显然也藏着许多故事。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抱歉,唐突了。我只是……很想念小叔叔。”
瑶华轻轻摇头,眼底的诧异化作释然:“无妨。阿兄若知道,也会高兴有人记得他。”
两人站在绣坊门口,望着满架的桔梗花绣品,沉默蔓延开来,却没有尴尬,只有跨越岁月的默契与怅然。
金陵知道,他找到了答案。而这个答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小叔叔过往的一角,也让他心头的怀念,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瑶华姑姑,”金陵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金麟台终究是小叔叔的家,也是你的去处。跟我回去吧,总好过在这绣坊里辛苦营生。”
瑶华正整理绣品的手一顿,抬头望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却很快被淡然取代。她轻轻摇头,指尖抚过绷子上未完成的桔梗花:“多谢你的好意,金凌公子,但我不能去。”
“为何?”金陵不解,“金麟台有你的亲人,有小叔叔的痕迹,总比孤身一人强。”
“正因为是阿兄的痕迹,我才不能去。”瑶华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兄的一生,终究与金麟台的荣辱纠缠在一起,那里的风风雨雨,我不想再沾染。如今这样,守着一方绣坊,绣绣花,安稳度日,便很好。”
她想起云深不知处的清冷,想起屿安岛的海风,想起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与遗憾,眼底泛起浅浅的雾:“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金麟台的繁华与规矩,不适合我。”
金陵看着她眼底的决绝,还想再劝,却见她拿起一幅绣好的平安符,递到他手中:“这个送给你,就当是谢你还记得阿兄。回去吧,金凌公子,不必再为我费心。”
平安符上绣着小小的桔梗花,针脚细密,与他儿时小叔叔绣的一模一样。金陵攥着平安符,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姑姑心意已决,我便不勉强。往后若有难处,随时派人去金麟台寻我。”
金陵转身的瞬间,瑶华忽然叫住他:“金陵公子。”
他回头,见她神色郑重,指尖攥得发白:“此事……还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蓝家的人。”
金陵一愣,随即了然。小叔叔与蓝曦臣的纠葛世人皆知,她不愿提及身世,想必是不想再卷入过往的是非。
“我明白。”他握紧手中的平安符,郑重颔首,“姑姑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瑶华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多谢。”
她太清楚,一旦消息传开,那些尘封的过往、那些剪不断的牵绊,都会再次找上门来。她只想守着这方小小的绣坊,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哪怕心底的牵挂从未放下。
金陵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再次点头,转身毅然离去。
回到金麟台,他将平安符贴身收好,把遇见瑶华的事压在了心底。即便后来蓝曦臣因宗门事务到访,两人谈及过往时提到金光瑶,他也终究没说出那句“我见过小叔叔的妹妹”。
有些承诺,需要坚守;有些过往,该让它尘埃落定。金陵望着窗外的云卷云舒,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才是瑶华姑姑想要的平静。
而绣坊里的瑶华,捻起绣针,继续绣着桔梗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绣绷上,暖意融融,她却下意识拢了拢衣袖,仿佛那遥远的牵挂,还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