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如同精心保管的瓷器,终究在一次意外中碎裂。
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利威尔因前夜处理突发事件几乎未眠,提前结束了原本的巡逻路线,打算回宿舍稍作休整。他选择了穿过那片废弃的、靠近围墙边缘的训练场,一条平时几乎无人行走的近路。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身影。
埃洛伊丝。
她穿着便于活动的简装,而非医护兵制服,银色的头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额角。她正背对着他,双手紧握训练用的刀,对着一个破烂的草人,一次又一次地、姿势笨拙却异常专注地练习着突刺。她的动作依旧生涩,手臂明显在颤抖,但那份坚持和努力,在晨雾中清晰得刺眼。
更重要的是,她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利威尔认得,是兵团里一个以严厉和沉默著称的老兵,据说是埃尔文的直系。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她近期偶尔的疲惫,身上难以解释的细微擦伤,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她与埃尔文之间那些看似寻常的接触。
背叛感,混杂着被隐瞒的怒火,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被她擅自涉足危险领域所激起的恐慌,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利威尔的理智。
“埃洛伊丝。”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冰棱,瞬间划破了训练场的寂静。
埃洛伊丝猛地回头,看到站在雾气中、脸色阴沉得可怕的利威尔时,她的心脏骤然沉了下去,手中的训练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利威尔?我……”
“解释。”他打断她,一步步走近,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风暴,“这是什么?嗯?背着我在这种地方,做这种愚蠢又危险的事情?谁允许的?”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旁边那位沉默的老兵,最终死死钉在埃洛伊丝苍白的脸上。
“埃尔文?是他安排的,对不对?”
埃洛伊丝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她的初衷,但在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时,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她无法否认,这确实是埃尔文默许的安排。
她的沉默,在利威尔看来,等同于默认。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难以言喻的愤怒,“很好。看来你已经找到了更值得效忠和信任的对象。既然你这么想找死,我成全你。”
他说完,甚至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背影决绝,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失控。
冷战
前所未有的冷战开始了。
利威尔彻底无视了埃洛伊丝的存在。在走廊相遇,他视而不见;她送来的干净绷带或药品,他会直接扔进垃圾桶,让其他医护兵重新准备;她试图开口解释,只会换来他更加冰冷的侧脸和一句“滚开,垃圾”。
他的怒火并非仅仅源于她的隐瞒和“擅自”行动,更深层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
他害怕。
害怕她那双本该处理伤患、整理文书的手拿起刀剑,害怕她踏入他深知其残酷的战场,害怕某一天,他会失去她。这种恐惧,化作了最尖锐的愤怒,指向了她和默许这一切的埃尔文。他甚至罕见地在任务中对埃尔文的指令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埃洛伊丝深知自己理亏。她的隐瞒是事实。她看着利威尔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心中充满了懊悔和无力感。她尝试过几次沟通,都无功而返。
破冰的钥匙,显然在她手中。
破冰
转机发生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之后。利威尔因为之前的任务和连日的心绪不宁,加上寒气侵袭,染上了重感冒。他强撑着处理完军务,回到宿舍时,已经头重脚轻,咳嗽不止。
他厌恶生病时的虚弱,更厌恶此时需要别人照顾。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了所有医护兵的探视。
夜深人静,高烧让他意识模糊。就在他感到口干舌燥,浑身冰冷之际,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埃洛伊丝。
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汤药,手里还拿着干净的毛巾和温水。她显然是从其他士兵那里听说了他的情况。
利威尔想让她滚,但高烧剥夺了他的力气,只能狠狠地瞪着她。
埃洛伊丝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她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然后自然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她的手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利威尔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想躲开,却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发烧了。”
她拧干毛巾,细致地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和脖颈的冷汗,动作熟练而轻柔,一如这么多年她为他处理各种伤口时一样。然后,她扶起他,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唇边。
“喝掉,会舒服点。”
利威尔瞪着她,最终还是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将苦涩的药汁喝了下去。药效和疲惫袭来,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感觉到埃洛伊丝为他掖好了被角,然后,一个极轻的、带着无尽歉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对不起,利威尔。我只是……不想永远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这句话,像一片轻柔的雪花,落在他因愤怒和恐惧而冰封的心湖上,虽然未能立刻融化所有坚冰,却清晰地留下了一道痕迹。
第二天清晨,利威尔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大半。床头放着温热的清水和一份清淡的早餐。房间里已经没有埃洛伊丝的身影,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掉了早餐。
冷战,似乎在这一刻,悄然画上了休止符。有些心结尚未完全解开,但至少,沟通的桥梁,重新搭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