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脚印

"哗啦——！"

潜艇破水而出，在夜色的港口边停稳。

年子（分身）站在艇沿，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的光景，便已经能感受到一种与奉城截然不同的气息——空气里混着机油味、烟火气，还有远处轨道上传来低沉的车轮轰鸣。

两人到达的是——风城西部，3号卫星城。

说是"卫星城"，其实更像一座依附于风城主城运转的独立小城。这里是风城西部区域的转运枢纽——货运站、任务大厅、交易所鳞次栉比，昼夜不息。街上往来的御灵使明显比奉城多得多，等级高的也不在少数。协会在此发布的任务，数量也比奉城多了将近一倍。

"这里不过是风城周边的卫星城之一。"尹会长走下潜艇，似笑非笑地看了年子一眼，"怎么样，比奉城热闹吧？"

年子（分身）没有急着回答，目光从街道上扫过，在几处亮着"任务"二字的建筑上停留片刻。

确实热闹。而且——这里的任务量，够他养两只龙灵了。

"是个好地方。"他淡淡点头。

尹会长没有多问，领着年子穿过两条街，在一座高耸入云的豪华大厦前停下。大厦通体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蓝光，门口立着两尊石雕的镇龙兽，气派非凡。

"这里就是我的驻地。"尹会长推开门，大堂里暖光融融，"你暂时可以住在这里的客房，环境不会比奉城的别墅差。"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栋？"年子（分身）挑眉。

"分会的产业，不算我的私宅。"尹会长答得滴水不漏，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她把年子带上顶层的套房——房间宽敞，落地窗外就是3号卫星城的万家灯火，比奉城青云阁的视野还要开阔几分。

"先歇一会儿，我给你倒杯咖啡。"尹会长自顾自走到吧台前，动作利落地煮起咖啡。几分钟后，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递到年子面前。

年子（分身）接过，却没有喝。

他看得出来——尹会长特意把他带到自己的驻地，又这样殷勤，绝不只是为了安排住宿。

果然。

"苍冥。"尹会长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你想卖掉一些灵物吗？——现在，能让我看看吗？"

年子（分身）没有推辞。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取出一枚信物——那原本是阿壮那支巡逻小队成员身份的凭证，如今落在嫁衣新娘的龙域里，又被年子顺手取了出来。他将信物放在桌上，抬手轻轻一推，示意水漾。

一道淡蓝的水光自年子（分身）指尖荡开，注入信物之中——龙域深处那头被压制的龙灵，被水漾的力量缓缓"逼"了出来。

"吼——！"

一声稚嫩的低吼在房间里响起。

一只巴掌大小的虎崽，凭空出现在桌上。它通体金黄，额头有个浅浅的"王"字纹，尾巴卷成一个小圈，歪着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面前两个陌生的龙。身上散发的气息温顺无害——没有一丝邪气。

"这是……"尹会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B级善灵，虎崽。"年子（分身）平静地说，"是阿壮他们那支C级巡逻小队里——其中一个成员的灵物。"

"无主的B级龙灵？！"

尹会长"霍"地站起身来，端咖啡的手都没了准头，杯里的黑咖晃出一圈涟漪。

"而且——而且还不是邪龙灵，是善灵！"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行干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灵物她没见过？可眼前这头虎崽，分明是一头无主之物——它的灵契已经断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前任御灵使的烙印。它此刻能站在这里，纯粹是被水漾强行从龙域里"请"出来的。

"你……你从哪里搞到的这种稀缺货？"

年子（分身）端起面前那杯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都是从嫁衣新娘的龙域里面找到的。"

尹会长："……"

"类似的，还有五只。"年子（分身）又补了一句，"能卖多少钱？"

尹会长彻底懵了。

"还有五只？？你再说一遍——还有五只？！"

她扶着桌角缓缓坐回去，看年子的眼神像在看一头怪物。

"无主的善灵——你知道这有多稀有吗？善灵不像邪龙灵，邪龙灵满地都是，可善灵基本都是靠御灵使从龙灵幼体时期亲力亲为、从小培养出来的！一头无主的善灵流到市面上，那都是抢手货，更何况是B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点发抖："这么高等级的，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龙灵——少说也得上百万龙币！你这一下子，是掏出了六头啊！"

年子（分身）放下咖啡杯，神色依旧平淡："尹会长，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尹会长："……"

她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底那股震撼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感觉。

对啊。她差点忘了。

眼前这个人的前世——可是极北之地的最强者，苍冥。

那是连总部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当年刚刚接触他的时候，那位只是一缕威压放出来，就让她当场吐出一口血来——那种碾压式的、令人从灵魂深处战栗的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这样的存在，从嫁衣新娘的龙域里摸出六头无主善灵，又算得了什么？

尹会长勉强定了定神，把内心的震撼压下去，换上那副惯常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行——我明天帮你联系拍卖行处理吧。"

"拍卖行？"年子（分身）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

"对。风城拍卖行，东部区域最大的那家。"尹会长笑了笑，正要继续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话音一转，"说起来——那间拍卖行的主人，昨天下午本来就亲自登门问过我一次，说有一件'压箱底'的东西想出手，指名要见我。"

"压箱底的东西？"年子（分身）垂着眼，不动声色，"什么来头？"

"他没细说。"尹会长摇头，"不过能让那老狐狸亲自跑一趟的，绝对不是凡品。正好，明天我带你去拍卖行——你这些灵物，我让他给你估个高价；他那件'压箱底'的东西，也顺道看看到底是什么。"

年子（分身）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头趴在咖啡杯旁打盹的虎崽，心底却默默转着几个念头：拍卖行的主人、压箱底的货、还有尹会长这一路把他往风城引的举动。

风城的水——看来确实不止深，还很浑。

"那就有劳尹会长了。"他最后只是淡淡一句。

琐事谈完，已是深夜。

尹会长没有再多留，给年子（分身）留下了明天的约定，便告了辞。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卫星城不眠的灯火，和桌上那头虎崽蜷成一团、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年子（分身）送走尹会长，锁好房门，转身走进了浴室。

热水哗哗地放着，白汽氤氲，很快就弥漫了整个浴间。他解开领口，泡进浴缸里，闭上眼睛——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连日奔波的疲惫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散出来。

很舒心的夜晚。

他靠在浴缸边缘，拿起搁在一旁的卫星手机，刷了刷任务列表。风城卫星城的高级任务果然名不虚传——诛杀邪龙灵、护送灵物押运、秘境探索……栏位里的赏金一个比一个高，有些甚至够得上奉城顶级任务的五六倍。

按这个刷法——用不了多久，水漾和嫁衣新娘就能升级了。

年子（分身）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他正盘算着明天拍卖行的事情——

"吱呀……"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贴着门板，在一点一点地往里蹭。

年子（分身）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却已经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沾染着陈旧脂粉香的红衣，在浴室门口缓缓凝实。

嫁衣新娘，林挽月。

她正试图穿过浴室的门。

红色的衣角已经有一小截没入了门板的边缘——她显然是想"穿"进来，替他洗澡。

年子（分身）："……"

幸好他早就留了一手。

这间客房是他入住时专门看过的——浴室的门加厚过，材质是协会特制的密龙石，龙灵根本无法穿墙。别说穿越了，就是紧贴着门板，也最多能让衣角透过来那么一星半点。

而且——门锁着。

从里侧反锁的两重保险，一重防龙灵，一重防人。

"挽月。"年子（分身）连头都没回，声音在氤氲的水汽里淡淡响起，"回去。"

门外那道红衣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那股陈旧的脂粉香，极不情愿地缓缓退去，像是影子被夜色一寸一寸地拉走了。

年子（分身）又泡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从浴缸里站起来。他擦干头发，套上睡袍，推开门——门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走廊尽头的地毯上，残留着一小片淡淡的、湿漉漉的红色脚印，一路延伸回他卧室的方向，然后凭空消失。

年子（分身）低头看了看那片脚印，又抬头望了一眼自己卧室的方向。

"……回银簪里睡觉。"他淡淡说了一句，反手把卧室门也落了锁。

这一夜，风城3号卫星城的灯火彻夜未眠。

而风城拍卖行那位"压箱底"的主人，也注定要在明天的这场交易里，等来一位他绝对想不到的客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