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余街角零星几点昏黄。御灵使协会的大楼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的值班人员都被提前支走了。
尹会长坐在办公室最中间那把华贵的椅子上,修长的黑丝美腿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她望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开了。
年子推门而入,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你?"年子问。
"你以为呢?"尹会长笑盈盈地站起来,"大半夜的把你叫来,自然是要谈点……只能两个人知道的事。"
她没有把溪夏叫出来。年子看得出来——尹会长今晚,是想跟他独处。
"坐。"尹会长把烟搁回烟灰缸,亲自给年子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我直说了——年子,我建议你去风城。"
"风城?"年子眉头一挑,满脸疑惑,"那是哪儿?"
他装得很像——像极了奉城街头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二十多岁愣头青。但尹会长不知道的是,这些基础消息,他在临家的那十三年里,早就被填鸭式地灌了个底朝天。
五大中心城、御灵使联盟的分会布局、东西南北中的势力划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现在的身份,是奉城新晋的S级御灵使,一个带着闺女混饭吃的年轻散人。该愣的地方,就得愣。
"五大中心城之一。"尹会长笑得意味深长,"这样吧,我给你讲讲——御灵使联盟在全国一共有五个分会。风城,是东部分会;另外西部、南部、北部、中部,还各有一个分会。风城就是东部区域的核心——那里可比奉城繁华多了,还有拍卖会,各种好东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拍卖会?"年子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眼睛微微一亮——半真半假。
"对。"尹会长点头,"灵物、魂晶、修炼资源——你想得到的东西,风城都有。"
年子在心里默默盘算。御灵使的灵物……他的确缺。林挽月的龙域里其实存了不少——那都是她还没被收服之前猎杀的御灵使留下的,比如之前奉城荒山那支总部C级巡逻小队——七个人,连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就全折在了她的龙域里。为首的叫阿壮,C级三阶,岩甲龙,是七人里最能打的一个,可到了她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整支队伍的灵物——承载龙灵的器具,就像溪夏的蝴蝶结、年子的红色玻璃瓶那样的物件——也一并落在了她的龙域里,成了无主之物。可那些灵物来路不正,有些甚至沾着怨气,能用的有限,绝大部分只能压在龙域深处吃灰。
风城的拍卖会——倒是个正大光明的路子。
"听起来不错。"年子点头。
尹会长娇笑一声:"那就说定了。快回去收拾收拾,咱们后天一早就出发。"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对了——别带你那个闺女。这趟路程不短,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年子迟疑了片刻。
他闺女才四岁。把溪夏一个人丢在家里,让翼羽看着?他肯定不放心。且不说那个小姑娘半夜离了人会哭闹,光说安全——这奉城里盯着他的眼睛何止一双,贺木叔侄虽然消停了,可暗处的蛇鼠还有多少,谁说得清。
但尹会长既然开了这个口,他也不好驳。
"……好。"
年子皱了一下眉。
他怎么感觉——尹会长脸上那种表情,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两日后。清晨。
御灵使协会的车队整装待发——三辆越野车,前后都是荷枪实弹的护卫,车身上印着协会的徽记。
年子(分身)跟随着车队出发。他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隔着车窗望了一眼奉城的街景,又垂下眼。
而真正的年子——此刻正躺在别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熟睡的溪夏。
水分身的妙处就在于此:以水为骨,以神为魂。只要本体不灭,分身隔着千里也能如臂使指;而本体留在家里,照顾闺女,两不耽误。
"爸爸……"溪夏在睡梦中含糊地呓语了一句,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年子低头,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他低声道,"爸爸哪也不去。"
——另一头,车队已经驶出奉城地界。
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年子(分身)望着外面灰扑扑的地平线,忽然开口:"尹会长,这里离风城有多远?"
尹会长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答道:"也就几百公里。不过中间有一片无龙区——那地方很麻烦,有很多邪龙灵的杀龙机器,没人敢从里面穿。不过你放心,御灵使协会有专门的安全路线,绕开那鬼地方,多走点路而已。"
"无龙区的杀龙机器……"年子(分身)重复了一遍,"那东西,连龙灵都躲不过?"
"躲不过。"尹会长说得干脆,"那里本来就是当年大战留下的坟场,邪龙灵的怨气聚成杀意,见活物就追。别说是普通龙,就是S级的龙灵进去,不死也得蜕层皮。"
年子(分身)没有接话。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名——奉城到风城之间,还有这么一片禁地。
他微微一阖眼,透过识海深处那缕与本体的联系,仿佛能看见奉城别墅的清晨——溪夏正被本体抱在怀里喂早饭。
那边是现世安稳,这边是千里奔赴。他忽然觉得,尹会长这个安排,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车队绕开了无龙区,走的是协会独有的安全路线。说是安全路线,其实也不过是在一片灰黄色的戈壁边缘兜了个大圈——远远地,还能望见无龙区深处那种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机的天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无声地蛰伏着。
五小时后。无龙区边缘。
车队在一条荒僻的土路尽头停下。尹会长跳下越野车,年子(分身)跟着下来。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水色浑浊,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尹会长从怀里摸出通讯器,按了几下,发出一条消息。
不过一会儿——河面上忽然涌起一串气泡。
"哗啦——!"
水花四溅,一艘体积并不大的潜艇,缓缓从河底浮了上来。艇身通体漆黑,没有舷窗,表面覆着一层鳞片状的金属甲,在水面上停稳,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尹会长站在潜艇门口,向年子伸手:
"进来吧,我们走水路。"
年子(分身)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随即大步迈上艇门。
"我明白了。"他说。
潜艇内部并不逼仄——相反,为了满足水下游弋的需求,舱室做得格外宽敞。
墙体极其坚硬,最厚的部位直径甚至达到了九十多万龙分——那是龙界的计量单位,一龙分约等于九百二十八公里多。
这样厚的护壁,足以隔绝一切能量波动,让生活在水里的那些邪龙灵,完全感受不到活龙的气息。
"轰隆隆——"
潜艇缓缓下沉,水面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幽暗的河底,只有仪表盘上幽绿色的微光闪烁。年子(分身)坐在舱椅上,闭目养神,听舱壁外传来沉闷的水流声。
"要多久?"他问。
"天黑之前,能到风城。"尹会长答。
潜艇在水下潜行了整整一个下午。
舱内安静得近乎压抑。只有仪表盘偶尔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和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年子(分身)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年子的(分身)肩头忽然一沉。
他睁开眼——尹会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体微微倾斜,非常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均匀,睫毛低垂,脸上带着一丝放松的倦意。
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年子(分身)没有动。
他垂着眼,望着靠在自己肩头的这个女人,心里却在一片一片地剥着她的底。
尹……会长。奉城御灵使协会分部的负责人,官面上的身份干净,手段却半点不含糊。她当初招揽自己入会,换的是协会内部的情报权限;这回主动提出带他来风城,还特意叮嘱"别带你闺女"——
她到底图什么?
年子(分身)的心念微微一动。一股若有若无的感知如水波般从他身上荡开——不惊动对方,只是轻轻探了探对方的气。
A级。
尹会长的实力,大概在A级左右。
年子在心里微微点头。这个结论他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今晚彻底坐实——而他的两个龙灵,水漾和嫁衣新娘,都在S级三阶段。实力差距悬殊,他想探清她的虚实,连眼皮都不用抬。
真正让他看不透的,是这女人的心思。
"尹会长。"年子(分身)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到风城了。"
潜艇不知何时已经减速,仪表盘上显示着"已抵达锚点"。头顶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上浮时的水压变化。
尹会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对方肩上,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有些狼狈地支起脑袋:
"……不好意思。"
"没事。"年子(分身)别过头,望向舱门,"该上岸了。"
"哗啦——!"
潜艇破水而出。舱门打开,夜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