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城的夜,比风城静得多。
别墅二楼的主卧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年子斜靠在床沿,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里的小家伙——溪夏蜷成小小的一团,小脑袋埋在他胸口,呼吸绵长,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睡着了。
年子低头看了她很久,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才慢慢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风城那边——他的分身这会儿应该已经安顿下来了。
3号卫星城的任务量,比奉城多了将近一倍,够他养两只龙灵;拍卖行的门路也搭上了,明天那批善灵出手,少说也是几百万龙币的进项。尹会长那个女人心思深,可一时半会儿还翻不出什么浪来。
一切似乎都很好。
可年子心里,始终压着一小块石头。
让分身一直待在风城,这不是个事。分身去了,本体留守,原以为是两不耽误的买卖——可分身一走就是几天的日子,把闺女一个人扔在这栋别墅里,他怎么也放不下心。溪夏才四岁,半夜醒了会哭着找爸爸;这一城暗处的眼睛,贺木叔侄虽已消停,可还有多少双盯着他不知道的眸子,谁也说不清。
分身尽可以去闯,去拼,去把风城的浑水趟个明白。
可他闺女的身边,必须有人在。
"……啧。"
年子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又看了溪夏一眼。她睡得正香,小鼻翼微微翕动,半点不知道她爹心里的天人交战。
片刻后,年子做了个决定。
他把溪夏的小被子掖好,小心地抽出被压麻的手臂,从怀里摸出了那支银簪。
簪身冰凉,通体雪亮,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在暖黄的灯雾里泛着幽幽的冷光——这是林挽月的栖身之物,也是这栋别墅里,除了他自己和溪夏之外,最"活"的东西。
"挽月。"年子的声音很轻,却足以传进簪里,"用红菱闪遁。"
银簪微微一颤。
下一瞬——一朵艳红从簪头炸开!
一块巴掌大的红盖头凭空飞出,悬在半空,四角垂着流苏,大红底子上绣着金线缠枝纹,正中的"囍"字在夜色里幽幽放光。一股恐怖的龙气自红盖头上爆发开来,霎时灌满整间卧室——不是杀意,却比杀意更重,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喜事,盖头之下,谁也逃不开。
"呼——"
红盖头迎风暴涨,化作一方丈许的红幕,将床前的两个人影整个拢了进去。
下一秒,红幕合拢。
卧室里空了。
只有床头灯还亮着,照着被角上那个小小的、残留着体温的凹陷。
红幕再张开时,落在了一地氤氲的水汽里。
年子站直身体,脚下的地砖泛着湿意,四周白雾缭绕,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浴室。风城3号卫星城,驻地大厦顶层套房里的那间浴室。
他刚刚才让分身泡过澡的那间。
远处,那一道与他同源的水光在红幕合拢的刹那化作流萤,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识海——分身归位,两身合一。年子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感受着那股力量重新汇入四肢百骸,才低头看向怀里。
溪夏还在睡。
那么大的动静,她愣是没醒——红菱闪遁是林挽月的看家本事,瞬移之时红幕裹身,护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都不漏。小姑娘窝在他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像个没事人一样。
年子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慢慢松下来。
他抱着溪夏走出浴室,把她轻轻放到卧室的大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皂香,比奉城别墅的还软和。
"还真是……到哪儿都能安家。"年子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站在床前看了溪夏一会儿,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明天还有拍卖行那摊子事。
可年子不知道的是——等他推开这扇门,今晚真正的"事",才刚刚开始。
年子推开门,迈步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的同时,一抹艳丽的红色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夫君——"
一道甜糯的少女声音贴着他响起,几乎是从他胸口一寸的地方炸开。
年子脚下一顿。
一袭红衣的林挽月不知何时已等在了门外,就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红盖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头上,只露出下颌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指间那枚血红的戒指。她整个人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来。
不是声音。
龙灵是没办法说话的——嫁衣新娘也一样。那声"夫君"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喉咙,而是她以龙气渡来的一缕意念,熨帖、缠绵,钻进识海深处,比任何真实的话语都来得清晰。
"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你回来了。"
嫁衣新娘身上的阴气扑面而来。
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坟茔深处的冷,是停灵三十六天的冷,是盖头底下永不见天日的冷。饶是年子这般人物,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半边身子都泛起鸡皮疙瘩。
"……"
年子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看着身前这个红衣女鬼。
他想说:我有家室了,我这个家还有那个闺女,我不是你夫君。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
面前的她,是当年在荒山深处救过他一命的嫁衣新娘;是与他立下冥婚契约、如今算他半个妻的红衣龙灵;是那个明明一身怨气,却肯在深夜里替他把门守到天亮的——林挽月。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回去睡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点干。
"吱呀——"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开了。
尹会长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一件居家的睡袍,头发湿漉漉地裹在毛巾里,脸上还带着刚出浴的潮红,显然也是刚洗完澡出来。看到走廊里站着的年子,她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惯常精明得滴水不漏的眼睛里难得露出几分茫然:
"苍冥?"
"……"年子转过头,"尹会长。"
"你怎么……"尹会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你怎么了?浑身都在打哆嗦。"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极北之地的强者——怎么会冷?"
年子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果然还立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脸色想必也不好看。被那股阴气透体而过,哪怕是他,也得缓上几息。
"没什么。"年子说,"被阴气渗透了。"
"阴气?"尹会长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往走廊那头一看——空空荡荡,红影早已无声无息地隐去了。她的目光在虚处停了两秒,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装作什么都没明白,干咳一声,把毛巾往肩上搭了搭:
"……咳。那什么,天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拍卖行的事,我出发前叫你。"
说完,她飞快地缩回门内,"咔哒"一声把门带上了。
年子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关严,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块空无一物的阴影。
"……挽月。"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听得见。今晚乖乖回簪子里——不然明天我让你去守拍卖行大门。"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龙气波动,像是什么呢,又像什么都没有。年子摇了摇头,转身朝卧室走去。
这一晚,注定不平静。
后半夜。
卧室里只剩月光。
年子原以为,把那句"回去睡吧"说了,今晚就算揭过去了。可他低估了嫁衣新娘的执着——
等他轻手轻脚把溪夏安顿好、自己也躺下没多久,身侧便微微一沉。
一股幽冷的、混着陈旧脂粉香的气息,贴着他的左肩沁了过来。
年子睁开眼。
林挽月不知何时已躺在了他左手边。红盖头摘了,长发像一匹没有月光的黑绸铺在枕上,苍白的面容在月色里泛着玉一样的光。她侧着身,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侧,一双眸子在黑暗里幽幽地睁着,望着他,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而床头——另一侧,水漾不知何时也化出了原形,收起那副小水龙的模样,把自己盘成小小的一团,趴在枕头边缘,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床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年子:"……"
左,红衣美人;右,龙灵水龙;怀里,还窝着一个熟睡的小姑娘,小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匀匀的。
左拥右抱。
字面意义上那种。
年子躺在最中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前世,今生,什么时候想过,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都睡。"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
没人应他。左边的龙气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像一只无形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床头的尾巴尖晃了晃,也安静下来了。只有怀里的小家伙,在睡梦里轻轻拱了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年子闭上眼。
——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当口,怀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年子猛地睁开眼。
溪夏还睡着——可她的小身子在梦里微微蜷了起来,睫毛湿漉漉的,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胖乎乎的脸蛋滚下来,砸进他的衣襟里。
"爸爸……"她在梦里哭,声音又小又哑,"我想妈妈了……她不是说,去工作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年子胸口像被人攥住,狠狠一拧。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小身子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嘴唇贴上她发顶,声音压得极低,也极稳:
"……等小夏成为强者。"
"等你成了强者,你妈妈——就会回来了。"
他这话,是说给溪夏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温锦儿什么时候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碰一下,就疼一下。
怀里的小家伙渐渐止了抽噎,睫毛上的泪痕还在,呼吸却慢慢平稳下来,小脸重新埋进他怀里,睡熟了。
左边的龙气无声地一滞,像是某个红衣影子偏过头,静静看了他们父女很久。
床头的尾巴尖也不晃了。
月光漫过窗台,把三龙一龙的影子拖成一道长长的、交叠的暗影。
这一夜,风城3号卫星城的灯火在窗外明明灭灭。
而明天,拍卖行那扇门——会为这位带着闺女来的"苍冥",缓缓推开。压箱底的秘密,也终究要到了见光的时刻。1
😘好甜好暖,看得我超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