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带着一路风尘停在素山家门前时,恋雪掀起车帘的手都带着点微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素山绮雄的大嗓门先一步传了出来:“哎呀,泽川先生可算来了!快里面请,我这就叫人备了好酒!”
他满面红光地迎上来,攥着泽川崎的手热络得不行,眼睛几乎黏在这位“女婿”身上,从头到尾没往恋雪这边瞧一眼,仿佛她只是跟着来的无关人。
恋雪早已习惯了父亲这般模样,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压了下去。
这时,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从里屋挪了出来,正是她的母亲素山清美。
清美夫人面色带着久病后的苍白,身形也瘦削得很,可瞧见恋雪的那一刻,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星星被拂去了灰。她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上前,伸出微微发颤的手,一把将恋雪搂进了怀里。
“我的雪儿,可算回来了。”清美的声音带着哽咽,力道却不小,紧紧抱着女儿不肯松手,鼻尖蹭着恋雪的发顶,“瘦了好多,在外头是不是受委屈了?”
恋雪被母亲温热的怀抱裹着,连日来的委屈忽然就有了宣泄的出口,眼眶一热,抬手回抱住母亲,声音软乎乎的:“娘,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众人簇拥着进了屋,八仙桌旁很快坐满了人。泽川崎被素山绮雄拉着坐在主位,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生意上的事,笑声不断。
猗窝座没挤在热闹的桌旁,而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株沉默的树。
他的目光没离开过恋雪,看着她坐在角落里,偶尔被父亲随口问起几句,也只是温顺地应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这是她的家事,他不便上前,只能这般远远地看着,像个局外人,却又忍不住为她的情绪牵动。
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氤氲,酒香混合着菜香弥漫在屋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话题绕来绕去都是泽川崎的本事、未来的打算,没人真正在意恋雪想说什么,没人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恋雪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偶尔夹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心思早就飘远了。她偷偷瞥了一眼廊下的猗窝座,见他还在那里站着,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些。
饭后,恋雪趁着泽川崎喝茶的空档,走到他身边,声音温柔又带着点恳求:“泽川先生,我娘身体不好,我想留在这儿陪她一晚,明天再跟你回去,你看行吗?”
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他不答应。
泽川崎愣了一下,看着恋雪这副模样,心里也生不出拒绝的念头,笑着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不行的,你安心陪伯母,我明天来接你就是。”
恋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忙道谢:“谢谢你,泽川先生。”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泽川崎和素山绮雄又聊了半晌,才带着随从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恋雪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母亲清美因为身体缘故,早就单独住在后院的一个小院里。那院子不大,院墙有些斑驳,墙角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看着是有些破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都摆着几盆精心养护的小花,透着股温馨的气息。
推开门,清美正坐在窗边缝补衣裳,灯光昏黄,映得她的侧脸格外柔和。
“娘。”恋雪轻唤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
清美放下针线,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带着微凉:“雪儿,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母亲的眼神太过洞悉,恋雪再也忍不住,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在外头受的委屈、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迷茫,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说泽川先生虽然和善,可总觉得隔着点什么;一会儿说在外头事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一会儿又说想念家里的味道。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母亲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
原来只有在母亲这里,她才能这般放纵自己的情绪,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刻意讨好。
不对,恋雪忽然想起了什么,脸颊微微发烫。在猗窝座先生那里,好像也可以。
想起他默默为自己解围的样子,想起他安静听自己说话的样子,想起他偶尔笨拙地安慰自己的样子,心里就暖暖的,那些委屈好像也淡了些。
猗窝座一直守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进去打扰她们母女。
他能清晰地听到恋雪的声音,带着哭腔,细细碎碎的,像小石子轻轻敲在心上,让他有些心疼。他想进去做点什么,可又觉得不妥,只能这般静静地听着,陪着。
恋雪说了好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忽然想起猗窝座还在外面。
她抬头看向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娘,我有个朋友在外面,他帮了我很多,我想介绍你认识。”
清美笑着点了点头:“好啊,让他进来吧,别在外头受了凉。”
恋雪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朝着阴影里喊道:“猗窝座先生,你进来吧。”
猗窝座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喊自己进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有些僵硬,双手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像是个第一次上门拜访长辈的毛头小子,满是无措。
他长这么大,从没这般紧张过,手心都冒出了薄汗。
走到清美面前,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伯母您好,我是猗窝座。”
清美抬眼打量着他,见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股憨厚的真诚,眼神干净又纯粹,没有半点杂色,不由得温柔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好孩子,快坐吧。”
她转头看向恋雪,眼里满是笑意,轻声说:“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恋雪坐在猗窝座旁边,听着母亲的话,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连忙开口介绍:“娘,猗窝座先生真的是个非常好的人,我在外头遇到难处的时候,都是他帮我的,好几次都多亏了他。”
她说着,想起那些过往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里满是感激。
猗窝座坐在那里,听着恋雪夸奖自己,脸颊也有些发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声音还带着点腼腆。
清美看着他们俩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拉着恋雪的手,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里的琐事,也偶尔问问猗窝座的近况。
猗窝座虽然话少,但每一句都答得认真,态度恭敬又真诚。
院子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三人的身影,气氛温馨又平和。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松本太郎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小院里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那笑容里带着点算计,又带着点志在必得。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抹诡异的笑意,仿佛预示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
小院里的温馨还在继续,恋雪还在跟母亲说着话,猗窝座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上一两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美好,只是这份美好之下,已经有暗流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