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川家的庭院里,石榴花谢了满阶,恋雪和猗窝座住进来已有数日。
松本太郎那边依旧毫无动静,像是被这庭院深深浅浅的绿荫遮住了踪迹,连风都带不走半分波澜。
恋雪把最后一针线收了尾,指尖抚过素色衣料上细密的针脚。这是她早就想给猗窝座做的衣服,如今总算完工,料子是她攒了许久的细棉布,摸着软乎乎的,正适合他穿。
她不怕泽川崎突然回来,心里揣着满满的踏实。有猗窝座在,就像有了座挪不开的山,再大的风雨也能挡在外面。有时两人在廊下并肩坐着,听着院里的蝉鸣,会忽然生出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偷了浮生半日闲的秘密,却又坦荡——毕竟,她和猗窝座相识在前,这份亲近本就理所当然。
猗窝座总怕她待着无聊,每日傍晚回来,总不忘带些新鲜玩意儿。有时是扎得歪歪扭扭的纸鸢,翅膀上还沾着草叶;有时是糊得圆滚滚的纸月亮,里面点着小小的烛火,映得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他总说这是谢她做衣服的谢礼,可恋雪看得明白,他眼底藏着的,是想让她笑的心思。
白日里,恋雪常和泽川家的两位夫人凑在一处。大夫人泽川雅乐瞧着一脸严肃,眉眼间却藏着温柔,说话慢声细气,待人极是周到。二夫人则像个没长大的姑娘,活泼得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里没个把门的。
“那泽川崎就是个十足的装货!”二夫人剥着橘子,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藏不住嫌弃,“在外头摆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回家就摆架子,要不是这儿住着舒心,我早卷铺盖走了!”
大夫人在一旁绣着帕子,闻言只是轻轻点头,补充道:“应付他不难,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往心里去。”
恋雪听得咯咯直笑,两位夫人待她是真的好。大夫人会把自己绣的花鸟屏风搬出来给她看,手把手教她刺绣的针法;二夫人则总往她手里塞刚做好的甜品,红豆糕、大福、铜锣烧,甜得她舌尖发暖。她们总说她长得讨喜,性子又软,处处护着她,还教了她不少应付泽川崎的小法子。
今日午后,恋雪在庭院里追着蝴蝶跑,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块皮,脸颊也蹭到了泥土,火辣辣地疼。她自己爬起来拍了拍灰,看着伤口也不算严重,便没放在心上,只是脸上的擦伤消不了,看着有些显眼。
天擦黑的时候,猗窝座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陶罐,脚步放得极轻,眼底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想给恋雪一个惊喜。
一进房门,他先看向桌边的恋雪,笑意刚要爬上嘴角,就瞥见了她脸颊上的擦伤。那点淡淡的红痕,在她白皙的脸上格外刺眼。
猗窝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他大步走到恋雪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泽川崎那个混蛋欺负你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神里满是戾气:“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敢动我的人,活腻歪了!”
“猗窝座先生!”恋雪急忙从后面扑过去,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声音带着点急喘,“不是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猗窝座的动作顿住了,身体僵了僵,语气依旧紧绷:“真的?”
“真的!”恋雪使劲点头,下巴蹭着他的衣服,“我下午追蝴蝶,被石子绊倒了,自己摔的,跟别人没关系,你别生气呀。”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猗窝座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擦伤,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疼不疼?”
恋雪看着他刚才炸毛的样子,现在又一脸紧张,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一点点疼,不碍事的。”
猗窝座被她笑得一愣,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耳根都热了,别扭地移开视线,手却没松开她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手里的陶罐,连忙递到恋雪面前,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给你的,你看。”
他掀开陶罐的盖子,里面瞬间飞出了点点萤光。一只只萤火虫从罐子里钻出来,在房间里打着转,淡淡的绿光映亮了恋雪的眼睛,像盛了漫天星光。
恋雪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双手轻轻捂住嘴,发出小声的惊叹:“哇,是萤火虫!好漂亮啊!”
她凑过去,看着那些在房间里飞舞的萤光,脸上满是欢喜。可看了一会儿,她却伸手把陶罐的盖子完全掀开,走到窗边,让那些萤火虫慢慢飞了出去。
猗窝座有些疑惑,皱着眉问:“怎么放了?你不喜欢吗?”
恋雪转过身,眼底还映着萤光的残影,笑得温柔:“不是不喜欢呀。”她指了指窗外,“你看它们在罐子里多闷呀,被关着肯定不开心,还是让它们自由自在地飞比较好。”
猗窝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些萤火虫在夜空里散开,像撒了一把碎星。他再回头看向恋雪,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擦伤,却笑得比萤光还要明亮。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跳得越来越快。他看着恋雪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纯粹的善意,像春日里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底的戾气。
恋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猗窝座先生,谢谢你的萤火虫,我很喜欢。”
猗窝座的脸颊又红了,连忙移开视线,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看着她。窗外的萤光还在闪烁,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他胸腔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泽川家的这几日,像是偷来的时光,有两位夫人的照料,有恋雪的笑容,还有这些细碎的温暖,让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