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

另一边，恋雪是被颠簸晃醒的。

睁开眼时，入目是陌生的雕花床顶，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熏香，和山里那间小屋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可身上却没有一点力气，后颈还有隐隐的痛感，提醒着她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被带走了。

被父亲派来的人，带到了泽川家。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沉，可随即，又有一丝暖意升起来——猗窝座先生听到哨声了吗？他会不会已经在来找她的路上了？他说过，不管在哪里，都会找到她的。

正想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面容还算周正，可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而不是一个人。是泽川崎，那个她逃婚的“丈夫”。

泽川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还有被冒犯后的难堪：“你知道吗？你让我颜面尽失。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我泽川崎要娶素山家的女儿，结果你倒好，在成婚之前跑了，让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恋雪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床沿的锦缎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不想看他，一点都不想。这个男人，对她而言，陌生又可厌。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她，只是他的颜面，他的名声。

没关系，她等着就好。猗窝座先生一定会来救她的，就像以前每次她遇到麻烦时，他总会出现一样。心里抱着这个念头，恋雪的嘴角，悄悄勾起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松本太郎低着头走了进来，对着泽川崎恭敬地汇报：“泽川崎先生，素山绮雄先生来了，正在前厅等着见您。”

泽川崎闻言，脸上的怒火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他转头看向恋雪，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得意：“听见了吗？你的父亲来了哦。”

恋雪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父亲……他终究还是来了。他来，不是为了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为了担心她的安危，而是为了把她牢牢地绑在泽川家，为了他的儿子，为了素山家的颜面吧。

一股怒气，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她更加确定，当初的逃婚是对的。如果没有逃婚，她现在就会被困在这冰冷的宅院里，对着这个不喜欢的男人，过一辈子没有温度的日子。幸好，她逃了，幸好，她遇到了猗窝座先生。

泽川崎没再看她的反应，对着门外挥了挥手，吩咐道：“把她带下去，好好看管，别让她再跑了。”

两个侍女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架起恋雪。恋雪挣扎了一下，可浑身没力气，根本挣脱不开。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那个哨子，那个能向猗窝座先生求救的哨子。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衣襟。

她猛地抬头，看向松本太郎。是他，一定是他把哨子拿走了。

松本太郎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恋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哨子没了，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了。可即便如此，她心里的那个念头，却没有丝毫动摇——猗窝座先生会来的，他一定会找到她。

前厅里，泽川崎和素山绮雄相对而坐，桌上的茶水冒着袅袅的热气，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股功利的气息。

素山绮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语气带着十足的保证：“泽川先生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她不会再跑了。之前是我疏于看管，让她坏了两家的好事，实在抱歉。”

泽川崎笑了笑，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素山先生说笑了，现在人找回来就好。只要她安分下来，咱们两家的婚事，还能照常进行。”

素山绮雄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就这样轻易地决定了恋雪的命运。她的意愿，她的幸福，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聊完正事，素山绮雄才起身，去了关押恋雪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恋雪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看到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怨恨，有失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期待。

期待他能问一句，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可素山绮雄没有。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不要再跑了。你忘了你那个病弱的母亲了吗？她经不起折腾。还有你哥哥，马上就要在官府任职了，这一切都离不开泽川家的帮忙。你要感谢泽川先生，是他不计前嫌，还愿意娶你。”

感谢？

恋雪在心里冷笑。感谢他什么？感谢他把自己当成一件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吗？感谢他毁了自己的人生，成全素山家的前途吗？

这一切，都是用她换来的。母亲的安稳，哥哥的前程，都是踩在她的幸福之上得来的。

可当“病弱的母亲”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里时，恋雪心里的那点怒气，瞬间被无力感取代。她不能不管母亲，母亲身体不好，要是因为她的事受了刺激，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恋雪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泪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绝望：“好。”

只有一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素山绮雄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恋雪缓缓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她不能跑了，至少现在不能。可为了母亲，她只能暂时忍耐。

但她没有放弃希望。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可她的眼里，却闪烁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猗窝座先生，你在哪里？

我在等你。

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像在念一句咒语，支撑着自己，熬过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等待。她相信，他一定会来，像一道光，劈开这冰冷的牢笼，把她带回到那个有草木气息，有温暖烟火的小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