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场地选在城中一家老牌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片,铺在地板上、桌布上、每个人的肩头。侍者端着银质托盘在人群中穿行,托盘上的香槟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气泡在液体里持续上升,像一段被反复调用的数据。
陆星燃跟在陆老爷子身后。爷爷今晚穿了件深藏青的中山装,领子扣得一丝不苟,走在人群里像一段稳定的低频信号,不需要放大也能被识别。他和几位商界的老朋友一一打过招呼,寒暄的内容非常短,像被压缩过的数据包,每句话都刚好够完成传输就结束。
陆星燃站在他旁边,微微笑着,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得像是被爷爷校准过。他在这种场合总是这样的,得体、安静、偶尔插一句恰到好处的话,让爷爷的朋友们对他印象好。但今天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不止一遍——他在找一个人。
他没找太久。谢砚辞正站在靠窗的位置,和寰宇集团的一个负责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没有打,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左耳的星芒耳钉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向对方,像在确认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到了完整的接收,但陆星燃注意到,他的视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对话中抽离半秒,扫过大厅,然后收回去。
陆星燃在谢砚辞第四次扫过来的时候移开了目光,低头去看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气泡沿着杯壁匀速上升,每一颗都在液面上停留一瞬然后破裂。他拿起一杯,抿了一口。气泡在舌面上炸开,带着一点涩。爷爷在几步之外和老友说话,没有看他。父亲和大伯在另一桌,聊得正投入。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柱子旁边,端着杯子。
他又喝了一口。香槟入口的时候比第一口更顺,气泡的爆破变得不那么明显,像一段已经完成初始化的音频文件,播放时不再需要额外的缓冲。他靠在柱子上,视线落在远处某盏正在缓慢调暗的壁灯上,那盏灯正在把暖黄色的光一点一点收进去,像一段正在被压缩的图形文件。
“你今晚是打算测试自己喝几杯才被陆老爷子发现?”
谢砚辞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不重,刚好穿过杯沿和空气的间隙。陆星燃转过头,谢砚辞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咖啡。他大概是从窗边过来的,那段对话已经结束了。
“你怎么过来了?”
“你站在柱子后面太久了。”谢砚辞走近一步,视线落在他手里那杯已经见底的香槟上,“你已经喝了三杯。”
“你数了?”
“你每拿一杯我都看见了。”
陆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掉的杯子,又看了看谢砚辞手里那杯黑咖啡,忽然笑了一下:“你在跟踪我。”
“我在看你。”
“有什么区别。”
“跟踪是背着你,看你是看着你。”
陆星燃又笑了一下,这次更真一些。他伸手从经过的托盘上拿了一杯新的香槟,但还没送到嘴边,谢砚辞的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只是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腕骨上,像在确认一段数据是否仍在预期的范围内传输。
“陆老爷子让你少喝。”
“他又没跟你说。”
“他跟我说了。”谢砚辞说,“刚才在窗边,他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他说‘燃燃今晚可能会喝多,你帮我看着点’。”
陆星燃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爷爷会主动找谢砚辞说话——这件事本身比被管着喝酒更让他意外。“他什么时候说的?”
“十分钟前。”
“你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当时正在喝第五杯。”
陆星燃的手腕从谢砚辞的指间抽出来,没有喝那杯酒,但也没有放回去。他只是拿着它,像在确认这段对话的边界。“谢老师,你觉得我今晚为什么喝这么多?”
谢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陆星燃,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虹膜照出一种透明的、类似琥珀的颜色。“因为你今天的位置变了。”
陆星燃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半寸。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之类的话,因为谢砚辞从来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他只是把杯子放回托盘上,然后抬头看着谢砚辞:“我爷爷跟你说了多少?”
“他只说了让我看着你。”
“那你打算怎么看着?”
谢砚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送你回去。”
“宴会还没结束。”
“你已经喝够了。”
陆星燃低头看着自己刚空出来的那只手。手指的指节因为刚才握杯太紧而微微泛红,像被一段过热的信号留下的标记。他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谢砚辞的肩膀,看见陆老爷子正站在几步之外,视线落在他们这个方向。爷爷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示意他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砚辞的侧影,像在完成某种已经不需要额外说明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