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燃。”陆正则先看见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窗,光进来了,但外面还有风,“下来了?”
“爸。大伯。”陆星燃在陆正则旁边坐下,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开始剥。他剥橘子的手法很熟练,指甲沿着橘皮一侧划开,顺着纹路转一圈,整块皮就下来了。这是他小时候爷爷教他的,说是“做事要有纹路”。
“今天的晚宴,”陆正则开口,视线落在陆星燃剥好的橘子上,像在衡量什么还没有被完全加载的语句,“听说寰宇集团那边也会去人。”
“嗯,谢砚辞是他们的合作人。”
“谢砚辞。”陆正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起伏,但停了一拍,像在给一段数据留出校验的时间,“你最近和他走得很近?”
“我们有一首歌在合作。”
陆老爷子从太师椅上微微直起身,念珠在指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木质碰撞:“不止一首歌。”
陆星燃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里带一点酸。“爷爷,您怎么老盯着这个。”
“我没盯。是你自己每次回来都说他。”陆老爷子端起茶杯,杯盖揭开又盖上,动作很慢,“你说他编曲好,说他耳朵尖,说他在录音室里让你试错。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
陆正安的茶停在嘴边,笑意从杯沿上方漏出来:“燃燃,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
“我没藏。”陆星燃的橘子皮被他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纸巾上,“我就是觉得……不用什么都跟家里报备。”
陆正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老爷子,又看了一眼陆星燃,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反复核对的数据是否仍然保持稳定。“燃燃,爸不是要管你。只是你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你什么事都跟他说。你现在不说了,他反而要猜。”
陆星燃低下头,把那枚叠好的橘子皮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知道。”
“那你知道爷爷为什么今天要提这个吗?”
陆星燃没有回答。他知道爷爷不是随便提的。爷爷从来不在饭桌上随便提任何事。他提了,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在爷爷心里过了好几遍,每遍都被仔细地检查过细节,确认过没有漏洞,才拿出来说。
陆老爷子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正则,正安,你们两个去楼上书房等我。我有话跟燃燃说。”
两个儿子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先后站起来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过一阵,渐渐远了。
陆星燃和爷爷在客厅里面对面坐着。茶几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橘子皮的小方块在纸巾上安静地待着。陆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燃燃,你喜欢他吗?”
“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知道。
陆星燃的手指在橘子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诚实,“他对我很好。他看见的东西和别人看见的不一样。我在他旁边的时候,不用想自己该站在哪里。”
陆老爷子听完,没有评价,也没有说“那就好”或者“你要想清楚”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仔细听过的旋律,不需要再重复标记。
“那就先不用知道。”他说,“你从小就是个不着急的人。不着急的孩子有福气。”
“爷爷。”
“嗯。”
“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让您觉得自己的位置好像不重要了?”
陆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新芽的嫩叶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更浅的绿色。“遇到过。”他说,“但你奶奶走得早。所以后面的事,我就不太记得了。”
陆星燃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爷爷身边,把那颗剥好的橘子放在爷爷手边的碟子上。陆老爷子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酸。”
“甜的。”
“我说酸就是酸。”
陆星燃笑了一下。他转身准备上楼换衣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老爷子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今天别喝太多。”
“您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喝酒。”
“你每次去那种场合都喝。你当我不知道。”
陆星燃没有回头,但他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