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

那天下午，陆星燃去了一趟谢砚辞提到的那间录音室。

不是约好的，他只是路过。那间录音室在星轨传媒大楼的七层，门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谢砚辞·备用”标签，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暖色的灯光。陆星燃停下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一下门。隔了片刻，里面传出一句“进来”。

谢砚辞坐在调音台前，正戴着一只监听耳机，另一只挂在脖子上。他抬头看见是陆星燃，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迷路了？”

“路过。”陆星燃走进来，怀里抱着琵琶，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说能帮我调第七品的音准。”

“我说的是‘下次录音可以帮你调’。”谢砚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把琵琶上，“你现在就要调？”

“现在有空的吧？”

谢砚辞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修琴的工具包，放在桌上。“琴给我。”

陆星燃把琵琶递过去。谢砚辞接过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星燃的指尖，温度比他的手略低一些。谢砚辞没有停顿，把琴放在工作台上，低着头开始检查第七品的品丝，动作不重，但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自己已经反复测量过的样品。

“你这把琴，上次修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买来之后没修过。”

“那就是没修过。”谢砚辞说，“品丝磨损程度比我想象的轻，但第七品的品丝确实偏低了0.3毫米左右。不是音准的问题，是物理高度的问题。”他抬头看了陆星燃一眼，“你一直用这把琴练，耳朵已经习惯了那个偏差。如果把它调准，你反而会觉得不对。”

“那怎么办？”

“可以调，也可以不调。”谢砚辞低头继续检查，“如果调，需要换一根品丝，大概要两个小时。如果不调，你可以继续用你的‘习惯偏差’。”

陆星燃想了想：“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弹的时候并没有被那个偏差困扰。你只是知道它存在，然后用它来区分自己和别人。”谢砚辞把琴翻过来，检查背板，“你不需要它来证明什么，但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

陆星燃坐在椅子上，看着谢砚辞低头的侧脸。录音室的灯光从他的侧上方落下来，在他颧骨的阴影处形成一条细窄的弧线。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校品丝的紧固件，像在处理一段已经被多次加载但尚未写入存储的数据。

“那我这次不调了。”陆星燃说，“等下次再说。”

“随你。”谢砚辞把琴放回桌上，推回他面前，“但如果你哪天想调了，随时可以过来，我一般都在。”

陆星燃把琵琶抱回怀里，指尖在第七品的品柱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谢老师，”他说，“你那封匿名邮件，发给我的第一封，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谢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记得了。”

“我记得。”陆星燃说，“是去年夏天，我出道舞台之后第二天。你说‘弦断不是你的错，但用电子音补位是。’”

谢砚辞没有接话。他把工具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某段正在被加载的数据自然完成它的校验过程才将拉链归位。“你不应该记得那么清楚。”

“我该记的都记得。”

谢砚辞没有转头看他。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下午的亮白慢慢过渡成偏暖的色调，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正好横在两人之间的木纹上，像一段尚未建立连接的数据端口。

“下次记得就好。”谢砚辞说，“不用每次都告诉我你记得。”

陆星燃抱着琵琶站起来：“那下次见。”

“下次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