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北京,风里开始有了一点潮湿的气味。不是春天的正式抵达,只是冬天的尾声里偶尔透出一两日暖意,把墙角的冻土融化一层,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地面。
排练室的门被推开时,陆星燃正在调琴。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沈炽站在那人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那人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衣领,腿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他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平板,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反复拿放留下的痕迹。
陆星燃放下琵琶,站起来。温知屿也从调音台旁转过身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不是好奇,是某种安静的、带着确认意味的注视。
"沐匙玥。"那人自我介绍,声音不算亮,但很清晰,"这次负责编舞。"
他的轮椅向前滑了两步,在排练室中央停下。他没有刻意低头或抬头来调整视线高度,只是自然地看着前方,像这个高度对他而言就是最平常的视平线。"你们的舞蹈部分我已经看过之前的版本了。"他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组三维建模的走位图,"有几个地方的动线可以调整,如果你们有空的话,我想先看一遍现有的编排,然后对着模型走一遍。"
沈炽走上来,在他侧后方停下:"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打车。后备箱刚好能放轮椅。"沐匙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你不用每次见面都问一遍。"
"我习惯了。"
"那你改一下。"
排练正式开始前,沐匙玥把平板上的建模图投到了排练室的墙上。图上是六个人体的简化模型,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走位轨迹和动作关键帧,每一帧旁边都有小字标注了节拍数和重心变化。"这一段副歌的队形转换,"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弧线,"你们现在走的是平行移动,但视觉上缺少一个纵向的层次。如果这里改成斜向交错,可以让那个转向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画一个半弧。"
沈炽站在标记点旁边,看着墙上那道弧线,膝盖微屈,沿着那条轨迹走了一遍。他的动作和建模图上的轨迹几乎重合,但他在转弯的地方微微偏离了几度。他停下,回头看沐匙玥。
沐匙玥没有说话。他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刚才的模拟轨迹对比,看了一眼沈炽实际走位和建模线之间的偏差,然后开口:"你转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应该是左肩旧伤让你下意识避开了那个发力角度。下一遍试试把重心提前半拍转移,给左肩多留一点空间。"
沈炽没有回答,但他转身走回起点,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轨迹和建模线几乎重合了。沐匙玥看完了那一段,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把修正后的轨迹覆盖了原来的走位图。"好。"他说,"下一个。"
排练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沐匙玥全程坐在轮椅上,绕着排练室的不同位置移动,从不同角度观察走位的视觉效果。他很少直接说"这里不对",更多的是在平板上画一条线,或者调出一段建模动画,然后把屏幕转向对方:"你看,如果从这里开始转向,你的下一个动作会多出大约半拍的准备时间。"
休息的时候,陆星燃凑过去看他平板上的建模图。那些人体模型的关节处都有细小的数字标注,像是精确到像素级的运动轨迹。"你这些图是自己画的?"他问。
"用软件建的模。"沐匙玥把屏幕转过来一点,"以前跳舞的时候习惯用身体记动作,后来坐轮椅了,身体不能完全还原,就开始用模型来模拟。时间久了反而看得更细了,能注意到一些以前现场排练时容易忽略的偏差。"
陆星燃蹲在旁边看了很久。那些线条细密而清晰,每一道弧线的末端都标着小字——换气点、重心偏移、视线方向。"那你能帮我看看这一段吗?"他指着副歌部分的一个转身,"我每次转到这里都觉得和旋律差了一口气,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慢了。"
沐匙玥把那段建模放大,然后伸手在屏幕边缘划了一道弧线:"你转到第三拍的时候,上身打开的角度比模型慢了大约0.3秒。不是动作错误,是你下意识在等旋律进来。但如果提前半拍开始发力,你的视线刚好能在最高点对上副歌的第一个音。"
陆星燃看着那条弧线,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排练室中央,把那一段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视线在最高点正好对上了墙壁上那束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位置精准得像被刻度对齐过的音符边缘。
沐匙玥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把修正后的轨迹叠加到原图上,没有划线,也没有额外批注。"这一段可以了。"他说。1
这编舞细节控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