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炽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
他站在水槽边,把纸袋打开,取出那只玻璃罐。罐子的标签上没有品牌,只有手写的一行字:“枣花蜜·干姜片·温水冲泡”——字迹是温知屿的,比平时写得稍微大一点,像怕他看漏了。
他拧开盖子,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又掰了一小片干姜,把滚水倒进去。蜂蜜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姜片的边缘在杯中缓缓舒展,浮起几缕细小的气泡,像正在苏醒的微量星尘。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没有喝,只是捧着,让杯壁的温度透过瓷质渗进指尖。
窗外是二月的夜,风比冬天小了一些,在窗框和玻璃的交界处留下几道细微的声响。高架桥上的车流在远处缓缓移动,灯光被冬夜的空气柔化,在视野边缘晕开一片暖色的光晕。沈炽低头看了一会儿杯中的水面,然后轻轻吹了一口,喝了一小口。枣花蜜的甜和干姜的微辣一起落进喉咙,沿着食道慢慢往下走,像一条被重新接通的小路。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在窗边站了很久。
几天后的排练间隙,沈炽走到温知屿旁边:“那个蜂蜜,你是在哪买的?”
“东四环那家干货铺子,老板自己做的。”
“好喝。”沈炽说。
温知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喝了吗?”
“喝了。”沈炽说。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差不多每天一杯。”
温知屿没有说“那下次再给你带”之类的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谱,过了几秒才开口:“那家的干姜片比别处薄,泡水不容易沉底。”
“我注意到了。”
他们之间隔着两页摊开的乐谱,窗外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谱纸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痕。陆星燃在房间另一头弹了一段《江火》的变奏,停下来,又从头开始,像在慢慢打磨一段不需要被完成的旋律。
新歌排练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温知屿的声音开始呈现出一种新的质感。
那是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变化。起先只是换声区练习时感觉中低音区比之前更容易稳住,气息不需要像唱高音时那样控制得那么精细,身体似乎知道该怎样自然地调整。到了第二周,他开始在低音区里逐渐找到一种以前的自己从未触及的厚度——像水从浅处流向深处时,声音沉入水下的那一层,在胸腔和腹腔之间找到的共振位置,比高音时更深也更稳。
他不知道自己唱成什么样子,但他注意到沈炽听他练习的时间变长了。以前沈炽总是边听边做别的事——缠绷带、看谱、喝水。现在他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练习室的长凳上,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安静地听完一整遍。唱完之后沈炽也没说太多话,但那天晚上排练结束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那个位置再往下沉半寸,会更好听。”
陆星燃也开始习惯唱高音那段了。他不再每次唱之前都先看一遍谱子确认位置,而是自然地滑上去,像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有一次唱完副歌之后他放下琵琶,看了看四周:“我刚才那段,是不是少了一个换气点?”
“少了一次,但听着更顺了。”温知屿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带着那层正在变厚的磁性质地,“你觉得舒服就继续。”
“但我怕别人会觉得……”
“你觉得你是在唱给别人听,还是在唱给旋律听?”温知屿说。陆星燃想了想:“一半一半。”
“那就先别想‘一半’的那边。先把旋律喂饱,它自然会替你说话。”
陆星燃没有立刻接话,低头调了一下琴轴,重新把那一段又弹了一遍。这次他弹完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确认某个不需要被验证的结论,正沿着低音和高音之间的缝隙,慢慢抵达它该去的地方。
——
二月底的某天上午,排练临时取消,因为录音棚的设备需要维护。裴景序在群里发了通知,说今天休息,让各自安排时间。
陆星燃决定去琴行换一套新的琴弦。他背着琵琶出门,沿着那条常走的路往东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琴行的老板认识他,没多问,直接拿了一盒他惯用的弦递过来。他付了钱,把盒子装进背包里,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北京的二月末,阳光已经有了些微的暖意,晒在肩膀上有一种浅薄的、像被毛毯轻轻搭了一下的温度。他看着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把炉子推了出来,红薯皮在铁皮炉上烤出焦糖色的边缘,冒出几缕细而甜的烟气。
他低头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匿名的邮件账号,看着发件栏里那颗灰色星芒,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背着琵琶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温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走。街边的行道树依然光秃着,但枝条的颜色已经比冬天浅了一些,开始在风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弧度。他没有刻意去看那些树,但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在配合某种正在变长的节拍。
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江予叙一个人,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换了套弦。”
“下午有什么安排?”
“练一会儿吧。”陆星燃把琵琶放下,“反正也没别的事。”
他坐到角落的垫子上,开始换弦。旧的琴弦拆下来放在旁边,新的弦一圈一圈地绕上琴轴,拉紧,调音。江予叙没有走开,靠在沙发上看他换弦,像在看一道正在慢慢被完成的工序。
“你最近弹琴的时候,换气点比之前少了。”
“温知屿说这样更顺。”
“他说得对。”江予叙说,“不过你自己觉得呢?”
陆星燃拨了一下刚换好的弦,新弦的声音比旧弦明亮一些,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也更久。“我觉得还可以。”他又拨了一下,“等弹熟了再说。”
他没有再说话,但手指已经落在弦上,开始弹一段练习曲,不急不缓地走着,像在给新弦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也像是给他自己找一段不需要赶路的节奏。江予叙也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扶手边,看他把一段旋律来回弹了几遍,琴声在午后的客厅里均匀地铺开,与窗外逐渐变薄的风声渐渐融成了一片尚未命名的时间。1
这细节太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