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泛黄得厉害，边缘破碎，但中央的工尺谱还算清晰。谱字用墨书写，笔画遒劲，旁边有小字批注，字迹娟秀，可能是收藏者或演奏者的笔记。虫蛀主要集中在右下角，正好缺失了一段旋律。

“我们做了纤维分析，确认是明初的纸。”苏景行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极薄的补纸，对着光，“这是用传统方法抄造的楮皮纸，纤维长度和原纸接近。补的时候要注意经纬方向……”

他说得很专业，但语气平和，像在讲述一个老朋友的故事。裴景序安静地听着，目光在纸页和苏景行的手指之间移动。那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操持工具留下的痕迹。

“我能……拍几张照片吗？”裴景序问，“做频谱分析用。”

“可以。用这个。”苏景行递过来一个手持式扫描仪，“专业设备，不会伤纸。”

裴景序接过，打开录音笔，开始工作。扫描仪的冷光在纸页上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苏景行退到一旁，继续修复另一张残页。两人各做各的，但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两种不同频率的声音，偶然间找到了和谐的共鸣点。

扫描完成，裴序把数据导入平板电脑。软件开始自动分析，把工尺谱转换成现代五线谱，同时生成对应的频率图谱。

“这是什么？”苏景行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好奇。

“声学分析软件。”裴景序把屏幕转向他，“我把古谱转换成声音模型，可以模拟当时的演奏效果。”

屏幕上，频率图谱像山脉起伏。苏景行凑近看，眼镜片几乎贴到屏幕上。“这里……这个峰值，是不是就是批注里说的‘金石之声’？”

裴景序放大那个波段：“很可能。明代的琴弦多用丝弦，但宫廷演奏有时会加入金属装饰音。这个频率段确实符合金属共鸣的特征。”

“有意思。”苏景行直起身，看着裴序，“您是用现代科技解读古乐？”

“算是吧。但科技只能还原物理属性，还原不了……”裴景序顿了顿，“还原不了当时的人，听到这段音乐时的感受。”

“感受会留在笔迹里。”苏景行指向批注的小字，“您看这个‘慨’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深浅不一。写字的人应该是一边写一边叹息，笔随着呼吸起伏。”

裴景序怔住了。他研究过无数声波图谱，分析过无数频率数据，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音乐不仅是物理振动，还是情绪，是呼吸，是笔尖划过纸张时那一下轻轻的颤抖。

“您修复古籍的时候，”他问，“会想象当初写它的人吗？”

“会。”苏景行坐回工作台前，拿起毛笔，“尤其是乐谱。音乐是瞬间的艺术，但乐谱试图捕捉瞬间。每次修复，我都觉得像在跟那个捕捉瞬间的人对话——他为什么在这里停顿？为什么在这个音上加圈？为什么在旁边写‘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