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序犹豫了两秒，接通：“喂？”

“请问是裴景序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温润，清晰，咬字有种古典的韵味，“我是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苏景行。您之前咨询过《永乐琴谱》的修复进展。”

裴景序坐直了：“苏老师，您好。”

“您要的那一页，我们今天清理出来了。虫蛀比预想的严重，但工尺谱的主体部分还在。”苏景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您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过来看看。我们下班时间是六点。”

裴景序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

“我二十分钟后到。”

“好。我在修复室等您。”

电话挂断。裴景序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半昏暗。只有工作台那盏可调光台灯还亮着，在古谱上投出一圈温暖的光晕。他小心地把谱子夹进无酸纸保护夹，放进随身背包。然后穿上外套——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肘部已经磨得有些起球。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设备：录音笔、便携声卡、监听耳机。又看了一眼书架最上层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他多年来收集的各种环境音采样——雨声、钟声、集市人声、深海录音……还有一段三年前在贵州山区录的，一个百岁老人唱的古歌。老人唱完第二天就去世了，那段录音成了绝响。

他把铁皮盒子也装进背包。

地铁十号线，国家图书馆站。裴景序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刷卡出站。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拉紧开衫的衣襟。国图老馆的建筑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灯，像一座知识的宫殿。

修复室在副楼三层，需要刷卡进入。裴序在前台登记，保安打电话确认后，才放他进去。走廊很长，两侧是厚重的木门，门牌上写着“金石拓片修复”“书画修复”“古籍修复”……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糨糊的微甜、旧纸的潮气、还有某种草药般的防腐剂气味。

他在“古籍修复三室”前停下，敲门。

“请进。”

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让裴景序呼吸一滞。

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四面都是工作台。每张台上都铺着绿色的毡布，上面摆着各种工具：镊子、排笔、喷壶、镇尺、裁纸刀。灯光是专业的无紫外线冷光源，均匀地洒下来，不伤纸，也不刺眼。房间中央最大的工作台前，坐着一个男人。

苏景行抬起头。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很薄，能清楚看见后面那双眼睛——温和，沉静，像深秋的湖水。他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笔尖正停在一张残破的纸页上。

“裴先生？”苏景行放下笔，站起来。他个子很高，但站姿很放松，没有压迫感。

“是我。”裴景序走过去，“打扰了。”

“不会。”苏景行示意他看工作台上的纸页，“这就是《永乐琴谱》的残页。您看这里——”

裴序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