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凭经验补全，但那不叫修复，叫伪造。

鼠标点击，音频播放。陆星燃的琵琶声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那段缺失的段落，正好对应琵琶曲里一段极快的夹扫。声音像碎银泼地，又像群鸟惊飞。

裴景序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拆解这段声音——频率构成、谐波分布、瞬态响应。然后想象，四百年前，某个明代乐师弹奏这段音乐时，用的是什么样的指法？什么样的情绪？工尺谱只能记录音高和大概的节奏，但那些细微的揉吟、推拉、气息的起伏，都丢失在时间里了。

笔尖终于落下。

极轻的一笔，在补好的纸浆上描出一个谱字“上”。然后是第二个“尺”，第三个“工”……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生物。墨迹渗进纸张纤维，与四百年前的墨色缓慢融合。

手机震动。裴景序瞥了一眼屏幕，是宋星衍发来的信息：“陆星燃的声纹分析报告，发我。”

他放下笔，切换到另一个界面。那是他自主研发的软件，可以把人的声音转换成三维的“声纹星图”。每个人的声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基频、泛音列、共振峰、噪声成分……这些数据在软件里被转换成坐标点，在虚拟空间中构成独特的形状。

陆星燃的声纹正在生成。

基频稳定，但泛音列异常丰富，像一棵枝桠繁茂的树。共振峰在3000赫兹附近有一个明显的突起——那是他声音的“金属芯”，也是他能把琵琶弹得那么有穿透力的原因。噪声成分很低，说明他的技巧很干净，但又不是那种 sterile 的干净，而是有生命力的、带着呼吸感的干净。

形状慢慢显现。

裴序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

屏幕上，无数光点汇聚，旋转，伸展……最终定格成一个形状。

——像一片星云。

不是那种规整的旋涡星云，而是不规则的、弥漫的、正在孕育新恒星的星云。光点稀疏处如真空，密集处如星核，整体呈现出一种动态的、未完成的美感。

裴景序截屏，保存，发给宋星衍。附言：“星云型。未定型态，但潜能巨大。”

宋星衍秒回：“同意。温知屿的也出来了？”

“还在跑数据。”

“尽快。”

裴景序切回温知屿的声纹分析界面。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像数字的瀑布。他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鼻梁。眼镜腿在皮肤上压出浅浅的红痕。

窗外天色渐暗。北京秋天的黄昏很短，像一声叹息，刚起头就结束了。天空从淡蓝褪成灰紫，再沉入靛青。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连成片，像地面倒悬的星海。

裴景序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工作台右侧的古谱。四个谱字已经补完，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拿起谱子，对着光看。纸的纹理、墨的渗透、修复的痕迹……四百年的时光和此刻的技艺，在这张纸上完成了奇异的对话。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

裴景序犹豫了两秒，接通：“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