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部老款诺基亚。黑色塑料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掉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底色，像一个苍老的伤口。

他按亮屏幕，蓝光照亮他的指尖。解锁密码是四个数字：0704——夏令营的日期。

录音文件列表里只有一条，标题就是“0704_夏令营_即兴”。他点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朝上，像是献祭。

宋星衍没有接。他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微颤动，像蝴蝶濒死的翅膀。

江予叙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像是旧磁带开始转动。然后人声涌出，模糊而遥远，被时光和劣质麦克风双重磨损：

“——所以说即兴这个东西啊，就是瞬间的情绪，过了就没了，硬要记下来反而没意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是二十五岁的宋星衍。

背景里有孩子们的笑声，椅子拖动的刺啦声，远处隐约的蝉鸣。那是2014年的夏天，某个滨海城市的音乐夏令营，空调不足的大礼堂，空气里飘着汗水和防晒霜的味道。

“宋老师，那您刚才弹的那段叫什么呀？”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稚嫩。

短暂的沉默。然后宋星衍说：“没名字。硬要说的话……‘星尘的呼吸’吧。不过忘了它吧，即兴的东西不值得记。”

接着是钢琴声。

透过十年光阴和手机扬声器，那声音单薄得像一张纸。但旋律依然清晰可辨——五个小节，两个乐句，调性游走在C大调和a小调之间，像在光明与阴影的边界试探。

那是《窃星记》副歌的胚胎，最原始、最赤裸的形态。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也许是当时的江予叙被老师叫走了，也许是他自己按下了停止键——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被保存下来了，像琥珀封存了一只远古的昆虫。

停车场重新陷入寂静。

宋星衍依然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看向江予叙的脸，然后是他抱着吉他的手，最后落回他的眼睛。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表面依然平静。

“你录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江予叙收回手机，指尖擦过宋星衍的手背——很轻，几乎是无意的触碰，但宋星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十二岁，音乐夏令营，我在最后一排。你弹完就走了，没人记得那段旋律。”

“除了你。”

“除了我。”

“为什么记？”

江予叙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地面那条最长的裂缝，仿佛答案就藏在那些破碎的纹路里。然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说‘音乐是唯一能让时间弯曲的东西’。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学会这种魔法。”

宋星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在他紧绷的脖颈线条上异常明显，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