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的尸体还躺在堂屋青砖上,血顺着砖缝渗进去,凝固成暗褐色的纹路,像一张爬满的网。
大伯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血渍,嘴里反复念叨着“四十九个”,眼神发直,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涎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混在血里,恶心得让人反胃。
母亲瘫坐在轮椅上,银镯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扶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阁楼里的瓷罐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在为这场死亡鼓掌,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沉得发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不是敲门声,是门轴被推开的声音。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堂屋里的烛火(刚才为了照明点的)猛地晃了晃,差点熄灭。
“里面有人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心里一紧,这个时间,谁会来祖屋?我扶着母亲,慢慢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老人站在门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个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转动,却始终指着祖屋的方向。
他的脸皱得像老树皮,左眼下方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有些狰狞。
“你是谁?”
我问,手不自觉地挡在母亲身前。
老人没回答,反而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堂屋门口的血迹,又看向阁楼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
“林万山的后人?”
林万山是祖父的名字,他怎么知道?
“你认识我祖父?”
“何止认识。”
老人冷笑一声,罗盘往地上一放,指针“啪”地钉在正中央,指向阁楼。
“我和他斗了三十年,他做的那些龌龊事,我比谁都清楚。”
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微弱:
“你是……张道长?”
老人转头看向母亲,点了点头:
“没想到林夫人还记得我。当年你丈夫林建军(此处修正:应为林晓父亲)反对林万山做瓷罐,还是我帮他藏了几天,可惜最后还是没拦住他走。”
我心里一震,原来他就是祖父的死敌!父亲当年离开,还受过他的帮助!
“你今天来……是为了瓷罐?”
母亲问。
“是,也不是。”
张道长捡起罗盘,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林浩尸体,又看了一眼疯疯癫癫的大伯,眼神沉了下去。
“林万山当年做瓷罐,不仅掺了死人骨头,还偷了我的‘聚怨阵’图谱,把怨气封在瓷罐里,想靠这个‘养’自家的魂,结果把整个祖屋都变成了怨地。现在他的瓷罐凑齐四十九个,怨气破了阵,再不想办法,这地方就要变成人间地狱了。”
“那你能救救我们吗?”
我急忙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张道长叹了口气,从道袍口袋里掏出一叠黄符,还有一把桃木剑:
“我只能试试。我会布一个‘散怨阵’,暂时压制住怨气,但要彻底解决,还得找到林万山的‘主怨罐’——就是装了他和你祖母骨灰的那个,把它毁掉。”
他刚说完,阁楼里的瓷罐突然不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张道长脸色一变,猛地把桃木剑横在身前:
“不好!怨气已经附在人身上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大伯突然从地上站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眼白。
他的手指开始变长,指甲变得又尖又黑,像是涂了墨,身上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撑得鼓鼓囊囊,皮肤下有东西在疯狂蠕动,像是有无数根骨头在里面翻搅。
“建军!”
母亲尖叫一声,想冲过去,却被张道长拦住:
“别过去!他已经被怨气附身了!”
大伯转过头,看向我们,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能看到他嘴里的牙齿变得又尖又长,像是野兽的獠牙。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猛地朝林薇扑过去——林薇刚才躲在堂屋角落,吓得瑟瑟发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伯抓住了肩膀。
“啊!爸!你别抓我!”
林薇哭喊着,拼命挣扎,却被大伯抓得更紧。我看见大伯的指甲深深掐进林薇的肩膀,血瞬间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血渍里,融为一体。
张道长反应最快,掏出一张黄符,嘴里念着咒,猛地朝大伯扔过去。
黄符贴在大伯背上,“轰”的一声烧起来,冒出蓝色的火焰。大伯惨叫一声,松开林薇,转身朝张道长扑过来,身上的火焰却像没影响一样,反而烧得更旺,把他的衣服都烧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下,无数根白色的骨头在蠕动,像是要破体而出。
“快拿盐!拿糯米!”
张道长一边和大伯缠斗,一边喊。我赶紧跑到厨房,翻出盐罐和一袋糯米,跑回堂屋时,正好看见大伯一把抓住张道长的桃木剑,指甲顺着剑身划下去,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剑身上瞬间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张道长趁机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符,贴在大伯的额头上,又把我手里的盐和糯米往大伯身上撒。
盐和糯米碰到大伯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响,像是在煎锅里煎肉,大伯的惨叫更响了,身体却开始膨胀,皮肤被里面的骨头撑得越来越薄,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已经拼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
“他身体里的怨气太多了!压不住!”
张道长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林晓!你爸留下的那个小瓷罐呢?那个罐子里有他的阳气,能克怨气!”
我这才想起父亲留下的小瓷罐,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刚才在阁楼里我一直攥着,没敢丢。小瓷罐上的裂痕更大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裂痕往下滴,滴在地上,正好落在大伯的影子里。
大伯突然停下动作,眼神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小瓷罐,身体开始发抖,像是在害怕。张道长抓住机会,桃木剑猛地刺向大伯的胸口,大喊:
“快把瓷罐贴在他胸口!”
我咬咬牙,冲过去,把小瓷罐往大伯胸口一贴。就在瓷罐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大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迅速萎缩下去,皮肤下的骨头也停止了蠕动。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喘着气,刚想松口气,却看见大伯的身体开始慢慢裂开,从胸口到小腹,一道深深的裂缝,里面的内脏和骨头混在一起,慢慢流出来,落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
而他的脑袋,突然“咔嗒”一声,从脖子上掉下来,滚到林浩的尸体旁边,眼睛还睁着,瞳孔里一片漆黑,像是在盯着我。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张道长的喘息声和林薇的哭声。我看着大伯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刚才那一幕太恐怖了,大伯被怨气附身的样子,还有他死时的惨状,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张道长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桃木剑也掉在了一边:
“怨气……比我想的还要强。林万山这老东西,把自己的魂也封在了主怨罐里,现在他的魂和怨气缠在一起,更难对付了。”
母亲已经哭晕过去,我赶紧扶住她,掐她的人中。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地上大伯的尸体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罐,罐身上写着“建”字,是大伯的名字,罐口沾着新鲜的血和碎肉,像是刚从他身体里取出来的。
而阁楼的气窗里,突然飘出来一张黄符,缓缓落在张道长面前。符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是祖父的笔迹:
“张老友,多谢你送上门来,正好缺个‘阵眼’。”
张道长看到符纸上的字,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
“不好!他要把我当阵眼!”
我还没明白“阵眼”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张道长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他的道袍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想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失。
“林晓!记住!主怨罐在阁楼的窑炉里!毁掉它!一定要毁掉它!”
张道长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透明,最后只留下一把桃木剑和一个罗盘,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堂屋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我、晕过去的母亲、受伤的林薇,还有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阁楼里的窑炉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我扶着母亲,看着地上的桃木剑和罗盘,又看了看阁楼的方向,心里一片冰凉。祖父的魂还在,他把张道长当成了“阵眼”,接下来,他会不会来找我们?主怨罐在窑炉里,我该怎么毁掉它?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醒了过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指着我的胸口,声音嘶哑:
“晓……你的胸口……有东西在动……”
我低头一看,只见我的衬衫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正在慢慢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而那个父亲留下的小瓷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碎成了几片,掉在地上,里面的瓷泥混着血,正慢慢往我的方向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