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和主罐的响动撞在一起,我站在东厢房门口,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母亲还在发抖,银镯子在她掌心攥得发烫,缠枝莲的纹路深深嵌进肉里,留下几道红印。
“去看看……得去看看主罐。”
母亲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拐杖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响。
我赶紧扶住她,心里又怕又乱——阁楼里的瓷罐本就邪门,现在主罐动了,还传出父亲的声音,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您别去,我去看。”
我抢在母亲前面拿起手电筒,手指攥得灯身发烫。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堂屋传来动静,大伯穿着背心裤衩跑出来,眼睛通红,像是也被吵醒了:
“怎么回事?阁楼里什么声音?”
王秀兰和几个孩子也跟着出来,林婷揉着眼睛哭哭啼啼:
“我怕……有怪声……”
王秀兰没管孩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楼梯顶端,声音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那瓷罐里的东西出来了?”
“别瞎猜!”
我喝止她,却没底气——阁楼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除了瓷罐碰撞声,还多了“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爬木架,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我咬咬牙,举着手电筒往阁楼走。刚踏上第一级楼梯,就感觉脚下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楼梯板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像是稀释的血,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点腥气。
“这是什么?”
大伯也看见了,往后缩了缩脚,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硬气。
“别管是什么,先看主罐。”
我硬着头皮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楼梯板“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塌。
快到阁楼门口时,手电筒的光突然晃了一下,照到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门框上多了几道抓痕,深得能看见木头里的纹路,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比之前的霉味更冲,呛得我直咳嗽。
手电筒的光扫过阁楼,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木架上的瓷罐全乱了,有的倒在架子上,有的滚落在地上,符纸散了一地,上面的朱砂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纸上晕开,连成一片暗红色的网。
最上层的主罐歪在架子边缘,罐口的红锦缎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骨灰。骨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小小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
“主罐……主罐要掉下来了!”
母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哭腔。我刚想伸手去扶,手电筒突然灭了,阁楼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大伯的声音带着恐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摸索着想去摸手电筒,却突然感觉手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滑溜溜的,还带着点湿意,像是人的皮肤。
我吓得猛地缩回手,刚想喊,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到了我耳边,呼吸带着刺骨的凉:
“晓……我的瓷罐……”
是祖母的声音!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往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低头一看,黑暗里,几缕花白的头发从地上的骨灰里钻出来,缠在我的脚踝上,越收越紧,像是要把我往骨灰里拖。
“救……救命!”
我拼命挣扎,却感觉那头发的力气越来越大,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疼,像是要被勒断。
“啪”的一声,手电筒突然亮了,是母亲拄着拐杖爬上来,手里拿着打火机,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我借着光一看,吓得魂都快飞了——缠在我脚踝上的不是头发,是无数根细细的骨头,像是人的指骨,从骨灰里伸出来,紧紧攥着我的裤腿。
而主罐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祖母生前常穿的蓝布衫,脸被头发挡住,只能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那个未完成的小瓷罐——那是父亲留在木箱里的,我刚才情急之下带了上来。
“我的瓷罐……你爸欠我的……”
祖母的声音又响起来,影子慢慢朝我走过来,每走一步,地上的骨灰就往上涌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灰里爬出来。
大伯和王秀兰也爬了上来,看到这一幕,王秀兰尖叫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撞到了楼梯扶手,滚了下去,嘴里还喊着:
“有鬼!有恶鬼!”
林强和林薇也跟着跑,只有林浩吓得瘫在地上,哭着喊“妈妈”。大伯想跑,却被地上的瓷罐绊倒,摔在骨灰里,他爬起来时,脸上沾了不少骨灰,还挂着一小块白色的骨头,像是人的牙。
“别跑!”
母亲突然喊,声音出奇地镇定。
“她要的是瓷罐!把瓷罐给她!”
我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小瓷罐,又看了看朝我走来的祖母。那小瓷罐上的裂痕越来越大,暗红色的血顺着裂痕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骨灰里,发出“滋滋”的响,像是在腐蚀骨灰。
“晓……给我……”
祖母的影子离我越来越近,我能看清她的手——那是一双只剩下骨头的手,皮肤早已腐烂,露出里面的白骨,指甲缝里还沾着黑色的泥土。
我心里一横,把小瓷罐往她面前一递:
“这是我爸做的……不是你的!”
祖母的影子顿了一下,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怨恨:
“他骗我!他答应给我做最好的瓷罐……却跑了!”
她猛地扑过来,我以为她要抓我,却看见她径直穿过我的身体,扑向主罐。
“哐当”一声,主罐从木架上掉下来,摔在地上,骨灰撒了一地。里面的骨头滚出来,其中一根股骨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兰”字——是祖母的名字。
祖母的影子扑在骨头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声音凄厉:
“我的骨头……我的瓷罐……凑齐了……终于凑齐了……”
我和母亲、大伯都愣住了,看着祖母的影子在骨灰里慢慢变淡,地上的骨头却开始往一起凑,像是要拼成一个完整的人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林浩的哭声,还夹杂着王秀兰的惨叫。
我赶紧往下跑,刚到楼梯口,就看见林浩躺在堂屋的地上,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胸口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罐,罐身上写着“浩”字,是他的名字,罐口还沾着一点新鲜的血。
王秀兰瘫在旁边,手指着院子的方向,声音嘶哑:
“他……他刚才跑出来,说要去拿瓷罐……然后就……就倒在这儿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院子里的小作坊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父亲生前常穿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修坯刀,正慢慢往堂屋走。他的脸被月光照着,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父亲!
可父亲不是早就走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心里一紧,刚想喊“爸”,却看见父亲的胸口有一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像是没有内脏,他手里的修坯刀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滴在地上,和楼梯上的暗红色液体连成一片。
父亲走到林浩的尸体旁边,弯腰拿起那个写着“浩”字的瓷罐,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怨恨:
“晓……别用他们的骨头……别做瓷罐……”
说完,他的影子突然开始变淡,像是要消失。我赶紧跑过去,想抓住他,却只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父亲的影子消失后,地上的修坯刀和瓷罐也不见了,只剩下林浩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出,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母亲和大伯也跑了下来,看到林浩的尸体,母亲腿一软,瘫在地上,哭着说:
“报应……这是报应啊……”
大伯则愣在原地,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凑齐了……四十九个……终于凑齐了……” 他突然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疯狂:
“晓!我们能做瓷罐了!凑齐四十九个骨头,我们就能做最厉害的瓷罐了!”
我看着大伯疯狂的脸,又看了看地上林浩的尸体,心里一片冰凉。祖父要凑齐四十九个瓷罐的秘密,终于被我知道了——他要的不是普通的骨头,是四十九个亲人的骨头,而林浩,就是第四十九个。
可父亲为什么会出现?他胸口的大洞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未完成的小瓷罐,父亲到底想通过它告诉我们什么?
就在这时,阁楼里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比之前更响,像是所有的瓷罐都在震动。
我抬头看向阁楼的气窗,月光照进去,能看见里面的木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的瓷罐,罐身上写着一个“建”字——是大伯的名字。
而那个瓷罐的罐口,正慢慢渗出新鲜的血,滴在地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