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的木箱

母亲晕过去后，我掐着她的人中，手心里全是汗。大伯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瓷片和银镯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王秀兰则往后缩了缩，拉着林薇的手，嘴唇哆嗦着，没敢再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帮忙把我妈抬到床上！”

我冲大伯喊。他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搭住母亲的胳膊，我们一起把她扶回东厢房的床上。我摸了摸母亲的额头，滚烫，像是发了高烧。

“得找医生来看看。”

我转身要去巷口的诊所，却被大伯拉住：

“别去。”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慌。

“这时候找医生，要是问起瓷罐和镯子的事，怎么说？”

我愣住了。是啊，总不能跟医生说“我家阁楼里有装骨灰的瓷罐，摔碎后里面掉出了银镯子”，这话要是说出去，别人只会当我们是疯子。

“那怎么办？我妈烧得很厉害。”

我急得团团转。

王秀兰突然开口：

“我这里有退烧药，上次林婷发烧剩下的。”

她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白色药盒，递过来。我接过药盒，看了眼生产日期，没过期，就倒出一粒，用温水给母亲喂了下去。

母亲昏昏沉沉地睡着，眉头一直皱着，嘴里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能听到“骨头”“瓷罐”“老头子”这几个词。我坐在床边守着，大伯一家在堂屋里低声议论，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大多是王秀兰在抱怨“晦气”，大伯在呵斥她“别乱说话”。

一直到后半夜，母亲的烧才退下去，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到我，眼神里先是迷茫，然后想起了白天的事，眼泪又掉了下来：

“镯子……镯子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在这儿。”

我把银镯子递到她手里。镯子上的骨灰已经被我擦干净了，但缠枝莲的纹路里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痕迹，像是洗不掉的污渍。母亲紧紧攥着镯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你祖母留给我的，当年她走的时候，说戴着这个镯子，就能保佑咱们林家的人平平安安。”

“妈，为什么祖父的秘密你知道，大伯却不知道？”

我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母亲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的月光，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祖父这辈子，最看重‘传家’两个字。他的制瓷手艺，还有那些瓷罐的秘密，只传内不传外，只传媳妇不传儿子。”

“为什么？”

“因为你祖父觉得，儿子心野，容易贪心，传给他迟早会出事。”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大伯年轻的时候，就总想着把你祖父的瓷器拿去卖钱，你祖父骂过他好几次，说他‘眼里只有钱，没有祖宗’。后来你祖父就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了我，还嘱咐我，以后只告诉你，不能告诉大伯。”

我心里恍然大悟。原来祖父早就看透了大伯的贪心，所以才把秘密只传给母亲。那大伯现在偷偷做瓷罐，恐怕只是猜到了皮毛，不知道最核心的部分——比如瓷罐里要掺多少骨头粉，怎么“养”灵魂。

“那我爸呢？”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母亲很少提他，只说他“走了”，具体去哪里了，为什么走，我一直不知道。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爸……当年就是因为反对你祖父做瓷罐，才走的。”

我愣住了，没想到父亲的离开和祖父的秘密有关。

“你祖父刚开始做那些掺骨头粉的瓷罐时，你爸就很反对，说这是‘作孽’，会遭天谴。”

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他们吵了很多次，每次都吵得很凶。有一次，你祖父把巷口李阿婆的骨头磨成粉，掺在瓷泥里，你爸看到了，跟你祖父大吵一架，还把瓷罐摔了。你祖父气得差点打他，说他‘不孝’‘不懂祖宗的苦心’。”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说，再也不回这个‘满是骨头’的家。”

母亲擦了擦眼泪。

“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还在襁褓里。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原来父亲是因为反对祖父的恶行才离开的，他不是不爱这个家，而是不想和祖父同流合污。

“我爸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我问。

母亲点了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他走的时候，留下一个木箱，锁在西厢房的衣柜最上面。我一直没敢打开，怕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接过钥匙，心里又激动又紧张。父亲的木箱里，会不会有他留下的信？会不会有关于祖父秘密的更多线索？

我拿着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厢房。衣柜是祖父留下的老衣柜，木质已经发黑，柜门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我打开柜门，踩着凳子，在衣柜最上面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木箱是深色的，上面有一把铜锁，和钥匙正好匹配。

“咔嗒”一声，锁开了。我掀开木箱盖，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里面铺着一块蓝色的粗布，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个未完成的小瓷罐。

我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老人，男人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父亲，老人是祖父。

他们站在院子里的小作坊前，父亲手里拿着一个瓷罐，脸上带着怒气，祖父则背着手，脸色阴沉，像是刚吵过架。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1998年秋，父与子，最后一面。”

我心里一酸，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这是父亲和祖父的最后一张照片，也是他们矛盾的见证。

我又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

“今日，父又将张叔公的骨头磨成粉，掺于瓷泥。吾劝之，父不听，反骂吾不孝。此等恶行，吾实难苟同，若长此以往，林家必遭报应。”

后面的内容，大多是父亲记录祖父做瓷罐的过程，还有他的反对和担忧。其中有一页，写着一段话，让我浑身冰凉：

“父言，林家的瓷罐，需凑齐七七四十九个，方能‘镇住’家里的怨气。如今已凑齐四十八个，还差最后一个，父说，最后一个瓷罐，需用亲生骨肉的骨头粉，方能‘圆满’。吾心惊，恐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亲生骨肉的骨头粉？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祖父难道想对自己的亲人下手？那他当年是不是想对我爸下手，所以我爸才走的？

我又看向那个未完成的小瓷罐，罐身上刻着一个“晓”字，是我的名字。我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个瓷罐，是父亲为我做的？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祖父会对我下手，所以提前做了瓷罐，想保护我？

就在这时，阁楼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却能听出是父亲的声音：

“别碰主罐……别碰主罐……”

我吓得手一抖，笔记本掉在了地上。父亲的声音？他还活着？还是说，他的灵魂被困在了阁楼里？

我赶紧跑出西厢房，冲向东厢房，想告诉母亲这件事。刚到东厢房门口，就听见母亲尖叫一声：

“主罐！阁楼里的主罐动了！”

我冲进东厢房，看见母亲指着阁楼的方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主罐是你祖父最看重的瓷罐，里面装的是你祖母和他的骨灰，他说那是林家的‘根’，要是主罐动了，就说明……就说明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我抬头看向阁楼，气窗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瓷罐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撞。

而西厢房里，那个刻着我名字的未完成瓷罐，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罐身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