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抱着我胳膊抖了半宿,直到天光大亮才在东厢房昏昏睡去。
我坐在床边守着,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和紧蹙的眉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昨夜在阁楼摸到的瓷罐凉意,像是渗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散不去。
堂屋的八仙桌上,祖父的遗像蒙了层薄灰。我拿了块布细细擦着,擦到相框边缘卷翘的漆皮时,突然发现遗像背后贴着一张纸条,是祖父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急促:
“瓷罐满时,闭门谢客,切记。”
纸条边缘泛黄发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末尾的“切记”二字,墨色重得几乎要透纸背。
“闭门谢客”?我心里咯噔一下。祖父写下这句话时,是在怕什么?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门撞开。我放下布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大伯林建军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大伯母王秀兰,还有他们的四个孩子——大女儿林薇,二儿子林强,三女儿林婷,最小的儿子林浩。
一家六口挤在巷口,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林强还抱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几件小孩的衣服。
我愣了愣,拉开门:
“大伯?你们怎么来了?”
我和大伯一家不算亲,去年祖父去世时他们来了一趟,之后就没怎么联系。大伯在邻市做建材生意,听说赚了些钱,早就搬去了市中心的电梯房,怎么突然带着全家回老城区的祖屋?
大伯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却不自然:
“小林啊,你妈身体不好,我们来看看她。顺便……想在这儿住段时间。”
“住这儿?”
我更懵了。
“祖屋就这么大,东厢房我妈住着,西厢房我住,阁楼又不能用,你们六口人怎么住?”
王秀兰从大伯身后挤出来,涂着红指甲的手往院子里指了指:
“怎么不能住?堂屋能搭两张行军床,院子里的小作坊收拾收拾,也能住两个孩子。我们家老大小薇都快上高中了,城里房租贵,你这祖屋地段好,离学校也近,住这儿方便。”
她的声音尖细,眼神扫过堂屋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像是在评估这房子值多少钱。
我皱起眉:
“这得问我妈,祖屋是她在住。”
“问什么问!”
大伯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都是一家人,住几天怎么了?你妈那边我去说!”
他说着就往屋里闯,行李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响,惊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想拦,却被林强推了一把。他今年十五岁,长得人高马大,力气比我还大:
“哥,你别挡道啊,我们都坐了半天车了,累死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客气,反而带着点挑衅,像是我拦着他就是做错了。
东厢房的门被推开,母亲拄着拐杖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
“外面怎么这么吵?”
看见大伯一家,她愣了一下。
“建军?你们怎么来了?”
“嫂子!”
大伯立刻换了副嘴脸,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亲热。
“我们来看看你,你腿不好,小林一个人照顾你也累,我们来搭把手。顺便啊,想在这儿住段时间,城里房子太小,孩子们也想换换环境。”
母亲看了看满地的行李,又看了看大伯身后的王秀兰和四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住就住,就是地方小,委屈你们了。”
我没想到母亲会答应得这么快,拉着她走到一边,压低声音:
“妈,他们六口人住进来,太挤了,而且……”
我想起阁楼里的瓷罐和祖父的纸条,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眼神复杂:
“都是一家人,拒绝了不好。再说,你大伯生意上可能遇到难处了,不然也不会带着全家来投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你祖父的规矩,家里人多,气场能稳点。”
我心里一沉。母亲还是信祖父那套“养灵魂稳气场”的说法。
接下来的一下午,大伯一家开始“占领”祖屋。王秀兰指挥着林强和林浩把堂屋的八仙桌挪到墙角,铺上带来的花床单,搭起两张行军床。
林薇和林婷则冲进西厢房,翻我的书和衣服,嘴里还念叨着“这书真旧”“这衣服不好看”;大伯则拿着锤子和钉子,在院子里的小作坊墙上钉钉子,说是要挂衣服。
我想去拦,却被母亲拉住:
“让他们折腾吧,别闹僵了。”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大伯一家,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忧虑,左手又开始摩挲手腕上的银镯子。
傍晚的时候,王秀兰在厨房做饭,把母亲藏在橱柜里的腊肉和腊肠拿出来煮了,还打开了祖父留下的一坛米酒。饭桌上,大伯和王秀兰不停地劝母亲喝酒,说“活血化淤”,母亲推脱不过,喝了两杯,脸色很快就红了。
林强和林浩抢着吃腊肉,盘子里的菜没一会儿就见了底。林婷夹不到菜,就哭闹起来,王秀兰立刻把母亲碗里的鸡腿夹给她:
“婷婷乖,吃鸡腿,你奶奶年纪大了,吃不动这个。”
母亲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舒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哪里是来“搭把手”,分明是来蹭吃蹭住的。
晚饭后,大伯拉着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小林啊,你祖父生前,是不是留下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
“就是……瓷器之类的。”
大伯吸了口烟,声音压低了些:
“我听说你祖父做的瓷器很值钱,尤其是那些小瓷罐,外面有人出高价收。”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是冲着祖父的瓷罐来的。我想起阁楼里那些贴着符纸的瓷罐,摇了摇头:
“没什么值钱的瓷器,祖父做的都是些普通的碗碟,早就碎得差不多了。”
大伯显然不信,皱了皱眉:
“你别骗我,我都打听好了,你祖父以前给巷口的张老栓做过一个瓷罐,张老栓去世后,他儿子把瓷罐卖了,换了辆小汽车。”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小林,都是一家人,有好处不能你一个人占着。要是真有值钱的瓷罐,咱们兄弟俩平分。”
我心里冷笑,嘴上却还是推脱:
“真没有,大伯,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找。”
我料定他不敢去阁楼,那把铜锁虽然被我打开过,但母亲肯定会盯着。
果然,大伯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我知道了。你也别多想,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站起身,转身回堂屋时,我看见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攥,像是在忍什么。
夜深了,堂屋里传来大伯一家的呼噜声和孩子的哭闹声,吵得我睡不着。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却看见小作坊的灯还亮着。走近了,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揉泥。
我推开门,看见大伯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刚揉好的泥,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罐,胎已经拉好了,和我昨天在作坊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的脸上沾着泥,眼神专注,像是没听见我进来的声音。
“大伯,你在干什么?”
我问。
大伯吓了一跳,手里的泥掉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我,脸色有些发白:
“没……没干什么,就是随便看看。”
他想把地上的瓷罐藏起来,却被我一把抓住手腕。
他的手腕冰凉,指甲缝里沾着白色的瓷粉,和母亲上次的一模一样。我看着他手里的瓷罐,罐身上写着一个“军”字,是他的名字。
“你怎么会做瓷器?”
我追问,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大伯的眼神躲闪,挣扎着想要挣脱我的手:
“我……我就是跟着你祖父学过几天,随便做做玩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林,你放开我,我还有事。”
我没放手,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知道祖父做瓷器的秘密?”
大伯的身体僵了一下,突然用力推开我,捡起地上的瓷罐就往外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跑回堂屋时,不小心撞翻了门口的水桶,水洒在地上,映着月光,像是一滩血。
我站在作坊里,看着地上的泥和散落的制瓷工具,心里一片冰凉。大伯不仅知道祖父做瓷器的秘密,还在偷偷做瓷罐,他做的瓷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难道他也想“认罐”?
回到西厢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大伯一家突然来投奔,肯定不是因为“房租贵”,而是冲着祖父的瓷罐来的。他知道瓷罐里掺了骨头粉,知道瓷罐能“养”灵魂,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自己站在阁楼里,大伯拿着一把修坯刀,正在刮一个瓷罐的胎壁,瓷罐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他看见我,笑着说:
“小林,快来帮我,这个瓷罐要掺你的骨头粉才好。”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已经亮了,堂屋里传来王秀兰的咒骂声,像是在骂林婷打翻了水盆。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的小作坊门口,放着一个刚做好的瓷罐,罐身上写着“秀”字,是大伯母的名字。
就在这时,东厢房传来母亲的尖叫:
“我的镯子!我的镯子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母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空的首饰盒,脸色惨白:
“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银镯子,不见了!就是你祖母留下的那个!”
我帮着母亲找,翻遍了东厢房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堂屋里的大伯一家被吵醒了,王秀兰揉着眼睛走进来,语气不耐烦:
“大清早的叫什么?丢个镯子而已,多大点事。”
她的目光扫过母亲的首饰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大伯也走了进来,皱着眉:
“嫂子,你再想想,是不是放错地方了?或者……是不是小林拿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怀疑。
“我没拿!”
我立刻反驳,心里又气又急。
“肯定是你们谁拿了!昨天晚上只有你们在堂屋和院子里转!”
“你胡说!”
林强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
“我们才没拿你家的破镯子!你别血口喷人!”
“就是!”
林婷也跟着喊:
“说不定是你自己藏起来,想赖我们!”
母亲看着乱作一团的我们,突然哭了起来:
“那是你祖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啊……怎么就不见了呢……”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肩膀剧烈颤抖。
我看着大伯一家的反应,心里越来越确定,镯子就是他们拿的。王秀兰刚才的眼神,林强的急着反驳,都太可疑了。可没有证据,我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阁楼里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碰撞瓷罐。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阁楼里传来,模糊不清,却能听出是祖父的声音:“镯子在罐里……镯子在罐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母亲停止了哭泣,抬头看向阁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大伯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阁楼:
“祖父,镯子到底在哪个罐里?”
阁楼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瓷罐从阁楼的气窗里掉出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里面的骨灰撒了一地,在骨灰里,躺着那个刻着缠枝莲的银镯子,镯身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迹。
母亲尖叫一声,晕了过去。我赶紧扶住她,回头看向大伯一家,发现他们都脸色惨白,王秀兰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像是藏着什么。
而那个摔碎的瓷罐碎片上,写着一个“秀”字,是大伯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