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的钟声,在清晨的薄雾中荡开,悠远、沉静,一遍遍试图涤荡这山间、以及我们灵魂深处萦绕不散的污浊。
我和张扬,穿着粗糙的灰色僧衣,跪在冰凉的蒲团上,面对着宝相庄严的佛像。
手中念珠随着木然的诵经声一颗颗捻过,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脆弱,仿佛是我们与这“正常”世界仅存的、细若游丝的联系。
距离槐安路那个将我们人生彻底撕裂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每一日都像是前一日苍白模糊的复刻,唯有恐惧,沉淀下来,变成了骨髓深处无法驱散的寒。
那晚李道长布下所谓的“封印”之后,我们带着彻底失魂、仅剩空壳的梅雨,躲回那家廉价旅馆。最初的庆幸早已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梅雨不再痴笑呓语,她只是睁着一双彻底空洞的眼睛,对光、对声音、对我们的呼唤,毫无反应。她像一具被精细掏空了内在的容器,安静得令人窒息。
我们不敢送她去医院,只能轮流看守,在寂静的房间里,听着彼此粗重紧张的呼吸,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被无限放大的夜声。
变故发生在第三夜。
我是被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惊醒的。那声音不像来自门外,更像源于房间内部,源于……床上。
月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透进一片朦胧的灰蓝。我看到,原本平躺着的梅雨,身体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态,关节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地、一节节地坐起。
她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灰色,毫无生机。
她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窝里,此刻燃烧着两点熟悉的、冰冷怨毒的幽光——与那晚宅子二楼窗户后的目光,同源同质,甚至更加凝练。
她没有看我和被惊醒、吓得几乎失禁的张扬,只是用那种非人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嘴角极其僵硬地、一点点咧开,形成一个凝固的、充满嘲弄的怪异表情。
然后,如同断线的木偶,她“嘭”地一声,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再无任何声息。
梅雨死了。
在我们眼前,经历了诡异的尸变后,彻底消亡。
巨大的惊骇让我们几乎精神失常。
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惧驱使着我们,连夜用毯子裹住梅雨冰冷僵硬的遗体,谎称是同行朋友意外猝死,找到了李道长临时落脚的小道观。
看到梅雨尸体的瞬间,李道长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骇的裂痕。他手指颤抖地拂过梅雨青灰色的额头,又猛地缩回,似乎被灼伤。
“尸气侵魂,灵智尽灭……晚了!晚了!它比老道想的更凶!这不仅是煞,这是成了精的‘孽’!”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我们从未听过的仓皇。
他催促我们立刻将梅雨的尸体送到城郊殡仪馆火化,一刻不能耽搁。同时,他要求我们立刻带他再去槐安路,他要拼尽毕生修为,加固封印,甚至尝试“斩根”。
“若不趁其尚未完全消化‘血食’……待它彻底稳固,这方圆百里,恐无宁日!”
他往那个陈旧的褡裢里塞进了更多东西:一叠用他指尖精血绘就的紫金色符箓,一柄用黑狗血浸泡过、煞气凛然的枣木剑,还有几个刻画着雷纹的漆黑铁钉。
然而,我们刚接近槐安路那片区域,一股远比之前更阴冷、更粘稠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空气仿佛凝固,呼吸都变得困难。巷口,那破旧的门楼下,站着一个我们绝没想到会再见到的身影——
周琪。
她背对着我们,穿着那晚失踪时的米色外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仿佛只是清晨出来散步,迷了路。
“周琪?”
张扬带着哭腔,又惊又疑地喊了一声,下意识想冲过去。
“站住!”
李道长暴喝一声,声音如同裂帛,一把将张扬拽回。他浑浊的双眼此刻精光爆射,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手中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嚓”一声,竟从中断裂!
周琪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我们熟悉的、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温柔微笑。但若仔细看,那微笑的弧度过于完美,像是用尺子量过,没有丝毫温度。
而那双眼睛,看似清澈,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寒潭,倒映不出我们任何人的影子。
“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也很正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欣喜:
“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刚走到这里。”
李道长须发皆张,将我们彻底护在身后,那柄煞气凛然的枣木剑直指周琪,声如雷霆:
“孽障!还敢附身惑人!滚出来!”
“周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纯粹的冷漠和怨毒。她的身体周围,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如同活物般翻涌而出,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混合着血腥和腐朽的草药味。
与此同时,院墙内那栋小楼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李道长之前布下的所有符箓、铃铛、粉末符文,在同一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灰烬,被阴风卷散!
“它的根……不止扎在地脉……还连着更多……更多枉死之念……它不止一个……”
李道长嘶吼着,脸上青筋暴起,他脚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紫金色符箓如同利箭般射向“周琪”,却在触及黑雾的瞬间,光芒骤灭,化为乌有。
那黑雾凝聚成数只扭曲的、如同婴儿又如同枯爪的手臂,向李道长抓去。李道长挥舞枣木剑格挡,剑身与黑雾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黑烟直冒。
他另一只手快速结印,试图引动天雷,但空中只有闷雷滚动,却无一丝电光落下,仿佛这片天空都被那怨念隔绝。
“周琪”动了,她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逼近李道长,一只苍白的手穿透了李道长仓促间布下的金光护罩,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李道长双眼圆瞪,枣木剑脱手落地,他拼命挣扎,指尖夹着的最后一张紫金符按在“周琪”额头上。
“轰!”
符箓爆开一团刺目的金光,但“周琪”只是微微偏头,额角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却并无大碍。她手上用力,我们清晰地听到颈骨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无知蝼蚁,也敢阻我归途?”
一个重叠的、好像由无数男女老幼痛苦哀嚎混合而成的诡异声音,从“周琪”口中发出。
下一刻,浓稠的黑气彻底将李道长吞噬。我们只听到他最后一声充满不甘和绝望的嘶吼,以及枣木剑被硬生生折断的脆响。
黑气散尽,原地只留下几片焦黑的、带着血渍的破碎道袍,以及那几枚已然锈迹斑斑的雷纹铁钉。
李道长,尸骨无存。
“周琪”站在原地,抬手拂去额角的焦痕,那动作优雅而残忍。她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眸子再次落在我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我们彻底崩溃的表情。
然后,她不再理会我们这两个吓破胆的幸存者,转身,步履从容地,一步步走回了那栋洞开的、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的宅院大门,身影彻底融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院门,在她身后,无声地、缓缓地关闭,严丝合缝。
我和张扬像两滩烂泥瘫在地上,巨大的恐惧抽干了全身力气,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求生的本能才驱使着我们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条巷子,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们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用身上最后一点钱,辗转逃到了这座远离城市、香火不算鼎盛,但据说年代久远、曾有高僧驻锡、颇有灵性的深山古刹——“寂照寺”。
我们跪在须发皆白、面容慈悲的方丈面前,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诉说了部分经历(隐去了最血腥和涉及法术的细节,只说是撞了极厉害的邪祟,害死了朋友和一位试图帮助我们的长者),磕头如捣蒜,祈求出家,寻求佛祖庇护,只求一隅苟安。
老方丈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在我们身上停留许久,似乎看到了那缠绕不散的深沉怨念与惊惧魂光,最终长叹一声佛号,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剃度时,锋利的剃刀划过头皮,带来冰凉的触感,却无法斩断脑海中翻腾的血色记忆。受戒时,戒疤的灼痛,也无法覆盖灵魂深处那被烙印的冰冷视线。
每日晨钟暮鼓,诵经念佛,劈柴挑水,我们机械地重复着,试图用这规律的清苦生活,麻痹自己,掩盖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恐惧。
寺院的宁静,檀香的气息,似乎真的在慢慢抚平张扬灵魂上的褶皱。
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脸上偶尔会有一丝真正属于“生”的平静,甚至开始能和寺里其他年轻僧人简单交流。他似乎在努力相信,我们已经安全了,已经将那场噩梦彻底隔绝在了山门之外。
我以为,我也可以。
直到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我在禅房的通铺上猛然惊醒,心跳狂乱得如同要炸开胸腔。梦里,我再次回到了槐安路44号那个绝望的院落。
梅雨在墙角对我痴痴地笑,声音扭曲;赵博在血泊中伸出破碎的手掌,无声哀嚎。
而“周琪”,就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不再是冰冷的注视,而是抬起手,隔着玻璃,对我轻轻勾了勾手指……然后,整扇窗户,连同后面那张模糊的脸,猛地融化,变成墙上那个巨大的、流淌着鲜血的邪眼符号,死死地盯着我!
我大汗淋漓地坐起,粗重地喘息着,告诉自己这只是噩梦,只是压力过大。同屋的几位师兄鼾声均匀,窗外月色皎洁,将寺院庭院照得一片清辉,祥和静谧。
喉咙干得发紧,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佛堂旁边的茶寮喝点水,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
经过庄严肃穆的佛堂时,我下意识地朝里面望了一眼。长明灯柔和的光晕摇曳着,映照着佛祖慈悲垂眸的金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香气。
然而,就在那片昏黄温暖的光影交界处,在佛像莲座下方那片最深的阴影里,我似乎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的、蜷缩着的、如同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形轮廓,一闪而逝。
像极了那晚书房里,那张背对着我们、曾写下警告的太师椅的轮廓!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再猛地睁开——
阴影里空无一物。只有檀香袅袅,佛相庄严。
是错觉。
一定是最近太累,精神恍惚产生的错觉。我不断告诉自己,强迫压下喉咙口的悸动,快步离开佛堂。
第二天,我和张扬一起在后山菜地劳作。阳光灿烂,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间鸟鸣清脆。
张扬在跟我商量着明天早课要念诵的经文,语气是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憧憬。
忽然,一阵较强的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涧的湿润凉意和草木蓬勃的清新气息。
然而,就在那一片清新之中,我似乎……极其短暂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再次闻到了那丝熟悉的、刻骨铭心的、陈年草药混合着灰尘和某种腐朽物的苦涩味道。
来自槐安路44号的味道,
绝对没错!
我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泥土溅满了裤腿。
“怎么了?林晓?”
张扬停下话头,关切地望过来,眼神清澈,带着不解。
我看着他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脸,那双终于不再被纯粹恐惧占据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洪流硬生生冲垮、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
不能再把他刚刚重建起来的一点点平静,彻底击碎,再次拖回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份如影随形的绝望,或许,注定只能由我一个人来背负。
“没什么。”
我竭力挤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弯腰捡起锄头,深深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惊骇。
“刚才……好像有点头晕,可能是晒久了。”
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温暖,山风依旧带来草木的芬芳。寺庙的钟声准时响起,雄浑、沉静,回荡在群山之间,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被驱散,也没有被封印。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如影随形。
或许就潜伏在这袅袅的、看似圣洁的香火里,或许藏匿在每一次闭眼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或许,就悄然附着在我这身看似隔绝红尘的僧衣之下。
它还在看着。
一直看着。
(全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