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黝黑,散发着一股土腥味和更深沉的霉味,像某种巨兽勉强张开的食道。它就在那里,突兀地出现在原本密不透风的墙壁上,诱惑着,也令人恐惧。
堂屋门内渗出的暗红液体还在缓慢蔓延,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臭几乎凝成实质。梅雨那咯咯的痴笑声和张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混合在一起,演奏着一曲崩溃的交响。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
我嘶哑着吼道,几乎是拖着瘫软的张扬,又一把抓住眼神空洞、仍在痴笑的梅雨,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推向那个洞口。
“爬出去!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张扬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我用力将梅雨塞进洞口,她似乎没有反抗,只是依旧笑着,笑声在狭窄的洞口里变得沉闷而诡异。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地狱般的院落,看了一眼堂屋内狼藉的血肉和墙上那血红的邪眼符号,一股冰寒彻骨的怨毒视线好像依旧黏在我的背上。
我蜷缩身体,钻入洞口。洞内狭窄、潮湿,泥土蹭满了我的衣服和脸颊。我只能拼命向前爬,指甲抠进湿冷的泥土里,身后那宅子的气息直冲脚跟。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弱的光线,以及张扬带着哭腔的呼喊:
“出来了!林晓!快出来!”
我奋力向前一挣,半个身子探出了洞口。外面是冰冷的空气和稀疏的星光。我们竟然爬到了宅子后面一条更荒僻、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里。
张扬瘫坐在垃圾堆旁,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泥土、泪水和恐惧。
梅雨则安静地站在一边,脸上挂着那抹不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看着夜空,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我挣扎着完全爬出来,瘫倒在地,肺部火辣辣地疼。我们出来了。从那个吃人的魔窟里逃出来了。
但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赵博被撕碎的惨状、周琪诡异的失踪、梅雨异常的精神状态,像冰冷的烙印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栋槐安路44号,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的脓疮,依旧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
“不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扬抬起头,眼睛红肿,但里面燃烧起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仇恨的火焰。
“赵博……周琪……那鬼东西……”
他说的对。我们不能就这么逃离。恐惧依旧攥紧我们的心脏,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了解真相、想要……报复?或者说,寻求一丝渺茫安宁的冲动,驱使着我们。
“去找人。”
我撑着站起来,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找懂行的人。”
我们不能报警,怎么解释?说我们的朋友被鬼撕碎了?我们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谋杀嫌疑犯。唯一的希望,是寻求那些游走在世俗边缘,处理“非常事”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如同惊弓之鸟,躲在市区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里。窗帘紧紧拉上,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们惊跳起来。
梅雨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只是坐着,看着墙壁微笑,偶尔会喃喃自语一些模糊不清的词句,像是“眼睛”、“好看”。我和张扬轮流看护她,同时疯狂地通过网络、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打听真正有本事的先生。
钱成了最不是问题的问题。我们凑出了所有能动用的积蓄。
最终,一个在网上灵异圈子里口碑复杂、被称为“李道长”的人,接下了我们的委托。据传他脾气古怪,收费高昂,但确实处理过几桩科学无法解释的邪门事。
见面地点约在郊区一个香火冷清的小道观。李道长并非仙风道骨,相反,他是个干瘦、面色黧黑、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头,眼神浑浊,但偶尔睁开时,精光一闪而逝,让人不敢直视。
他听完我们语无伦次、刻意隐去了一些最血腥细节(只说是朋友失踪,遭遇了极其可怕的灵异现象)的叙述,又仔细查看了我们身上——主要是我和张扬身上,他似乎刻意避开了靠近梅雨——那无法洗掉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以及我们精神上的萎靡与惊惧。
他沉默了很久,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破旧的木桌上画了几个扭曲的符号,又掐指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
“槐安路……44号……”
他嘶哑地开口:
“那块地,煞气冲天,纠缠的怨念非同小可。你们能逃出来,已是侥幸。”
他看了一眼梅雨,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道长,求您救救我们!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另外两个朋友……”张扬急切地问。
李道长摆摆手,打断他:
“莫问,莫问。知道得越多,沾得越深。”
他站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个陈旧的褡裢,开始往里装东西:
一叠画好的黄符,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铜钱剑,一包用红布裹着的、像是草药和矿物混合的粉末,还有几个小巧的、刻满经文的铃铛。
“那宅子里的‘东西’,不是寻常游魂野鬼。它借地脉阴煞,受血食供奉,已成气候。寻常符咒怕是难伤。”
他一边准备,一边沉声道:
“老夫只能尽力一试,布阵将其暂时封回原地,切断它与外界的联系。能否成功,尚是未知之数。至于你们的两位朋友……”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意思不言而喻。赵博和周琪,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甚至可能……魂飞魄散。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那……那之后呢?我们会不会再被找上?”
我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李道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灵魂深处缠绕的那丝黑气。
“封住宅子,切断根源,你们身上的‘标记’自然会随时间慢慢消散。但切记,此后远离一切阴邪之地,多行善举,沐浴阳光。”
“至于这位女娃……”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安静微笑的梅雨,顿了顿。
“……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他没有明说,但那未尽之语让我们不寒而栗。
准备好一切,已是傍晚。李道长让我们带路,再赴槐安路。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似乎就越发凝滞冰冷。李道长的脸色也越发凝重,他手中一个古朴的罗盘,指针从进入老城区开始就疯狂转动,最终死死指向槐安路的方向,颤抖不止。
再次站在那条熟悉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巷口,看着尽头那孤零零的破旧门楼和后面若隐若现的44号小楼,我和张扬的腿肚子都在发抖。梅雨却依旧安静,甚至嘴角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丝。
李道长没有贸然进入院子。他在巷口、门楼外,以及院落围墙的几个特定方位,分别埋下了符箓和铃铛,并用那包粉末混合着朱砂,画下了一道道扭曲的符文,构成一个将整个44号宅院隐约包裹起来的无形阵势。
整个过程,他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古老而晦涩。铜钱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我和张扬紧张地注视着一切,手心里全是冷汗。
当最后一道符文画完,李道长站在门楼外,脚踏罡步,手中铜钱剑指向宅院,一声厉喝:
“敕!”
刹那间,周围似乎起了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尘土。门楼内,那栋小楼似乎模糊了一下,二楼那扇完好的窗户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罗盘的指针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停了下来,虽然依旧指着宅院方向,但不再那么疯狂颤抖。
李道长收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似乎消耗极大。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看向我们:
“阵法已成。此地的‘门’暂时被封住了。里面的东西,短时间内应该无法再影响到外界。”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看着那依旧死寂、但似乎少了点什么无形压迫感的宅院,我和张扬都有些恍惚。巨大的恐惧和紧张之后,是近乎虚脱的茫然。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张扬连连道谢,声音带着哽咽。
李道长摆了摆手,显得十分疲惫:
“记住我的话,好自为之。此地……莫要再来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宅院,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连他都无法完全驱散的忌惮。
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道尽头。
我们站在原地,劫后余生的感觉一点点缓慢地渗入四肢百骸。阳光似乎都变得温暖了一些。
“我们……活下来了?”
张扬喃喃道,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点了点头,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无比僵硬。目光落在身边的梅雨身上。
她依旧安静地站着,望着那栋被“封印”的宅院,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无一物的平静。
然而,就在我因为那抹微笑消失而稍微放松的瞬间,梅雨却缓缓地、用一种异常清晰的、冰冷的语调,轻轻地说了一句:
“它说……游戏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