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祭

时间就像凝固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粗重、混乱的喘息声，以及头顶那道来自二楼窗户后的、冰冷彻骨的注视。

那苍白的人影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但它所带来的压迫感却无比清晰。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俯瞰着我们这群被困在院中的蝼蚁，就如审视祭品。

“它……它在看我们……”

梅雨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濒临崩溃的颤抖。她甚至不敢抬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赵博靠着堂屋的门，眼神涣散，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但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张扬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抵御无形的攻击。

我强迫自己与那道视线对抗，尽管双腿发软，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手电光向上照射，试图穿透那扇玻璃，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但光柱却被那扇窗户吸收了大半，只能勉强勾勒出那个人形的轮廓，无法看清任何细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异变再生。

“哐啷！”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从我们身后传来！是堂屋的窗户！

我们惊骇回头，只见堂屋那扇破损的木格窗户，其中一块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此刻竟然完全碎裂开来，碎片哗啦啦地掉落在院内的杂草丛中。

与此同时，赵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或者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门内扯了出去——他背靠着的堂屋木门，竟然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赵博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瞬间就消失在了门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赵博！”

我失声惊呼，扑向那扇门。

“砰！”

木门在我碰到它之前，以更大的力量猛地重新关上，严丝合缝，就像从未开启过。只有门板上微微震动的灰尘，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张扬和梅雨。

赵博，就在我们眼前，被拖进了堂屋。

“啊——！！！”梅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这接连的刺激终于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防线。她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疯狂奔跑、撞墙，指甲在砖墙上抠出带血的痕迹。

“放开我！放开我！鬼！有鬼啊！”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状若疯癫。

张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鼻涕和眼泪，看着梅雨疯狂的行为，又看看那扇紧闭的堂屋门，最后看向我，眼神里只剩下彻底的茫然和恐惧。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待在这里等死！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了那堆被毁坏的笔记本残页和那个枯树桩上。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仪式！这鬼地方的一切，似乎都围绕着某种未完成或失败的仪式！那些被破坏的法器，书桌上关于“沟通两界”、“反噬”的笔记……

“张扬！帮我！”

我冲他吼道，试图唤醒他。

“那些法器！捡起来！也许……也许做点什么能打断它！”

张扬茫然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懂。

我没时间解释，冲向墙角那堆破烂家具旁，捡起那柄断裂的桃木小剑和那个没有铃舌的铜铃。触手冰冷，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让我几乎想要立刻扔掉。

也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哼唱。

是赵博的声音。

但那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呃……啊……救……命……”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撕裂声和咀嚼声？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不……不……”

张扬也听到了，他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远离那扇门。

梅雨停止了奔跑，僵在原地，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笑容，盯着那扇门，好像在欣赏什么美妙的音乐。

堂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痛苦的哀嚎变成了非人的嘶鸣，然后是骨头被碾碎的“咔嚓”声，肉体被撕扯的“噗嗤”声……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开始从门缝里、从破碎的窗户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院子里。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张扬已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几分钟后，堂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降临了。连梅雨那怪异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吱呀——”

堂屋的木门，再次缓缓地、自行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小蛇般，从门缝里蜿蜒流出，淌下台阶，渗入院子的泥土和杂草中。

手电光颤抖着照向门内。

借着门口透进去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堂屋的地面上，一片狼藉。破碎的布料，深色的、喷溅状的大片污渍，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白森森的碎块和软组织，散落得到处都是。

墙壁上，那幅古老卷轴原本挂着的上方，那片之前被卷轴遮挡、露出壁龛的墙壁，此刻被用鲜血涂抹出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符号，与卷轴上那“无数眼睛”的图案，惊人地相似。

赵博不见了。

或者说，他以另一种形式，遍布了整个堂屋。

“呕——”

我终于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胆汁的苦涩充满了口腔。

梅雨看着那地狱般的景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发出一串银铃般、却冰冷彻骨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好看……真好看……”

张扬抬起头，看着门内的惨状，又看看疯癫的梅雨，最后目光空洞地看向我。

就在我们被这极致恐怖和血腥冲击得魂飞魄散之际，院子靠近巷道的那面墙壁——那面原本严丝合缝、堵死了出口的墙壁——靠近角落的地方，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如同沙土剥落般的“窸窣”声。

一小块墙皮脱落下来，露出了后面一个……仅能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似乎，这座宅邸在享用完它的“祭品”后，短暂地、施舍般地，打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