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战后

第七关·第二章：无迹可寻

　　来到这个被称为贝克兰德的雾都已近一个月，我几乎用尽了“艾拉”这身份能接触的所有途径，去寻找一丝一毫与“地球”或“异人界”有关的痕迹。

　　我混入人群，聆听蒸汽教堂宏大的布道，那讲述的创世神话里，七神光耀，却无我熟悉的任何名讳。

　　我走遍东区与大桥南区所有我能进入的旧书店与民宅，询问最年长的老人，翻看最破旧的笔记，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与“从未听闻”。

　　我甚至笨拙地比划着“金光咒”的手势，描述“龙虎山”的景象，换来的却是看疯子般的眼神与匆匆避让。

　　蓝轩宇说，这是考验。可我快要被这漫无边际的、冰冷的“无”给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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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祷的钟声穿透贝克兰德永不散尽的灰雾，沉闷而悠远地回荡在街道上空。凌灵拉紧了身上那件从旧货摊淘来的、略显宽大的深色呢子外套，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向东区边缘那座规模最大的“蒸汽与机械之神”教堂。

　　这是她能想到的，一个普通平民女孩“艾拉”在不引起过度怀疑的情况下，所能接触到的、最可能保存古老知识与记载的地方。尽管老鲍勃医生曾隐晦地提醒过，不要过多探究与“正神”信仰无关的古老传说，但她别无选择。

　　教堂的外观是厚重的灰白色石材，高耸的尖顶没入雾中，两侧对称的彩色玻璃窗在煤气灯的映照下，描绘着齿轮、杠杆、蒸汽锅炉以及一些抽象的光影图案，象征着工业、动力与精准。与她在斗罗大陆见过的任何建筑风格都迥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式的庄严。

　　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与潮湿石砖味的空气，推开沉重的橡木门。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恢弘。高旷的穹顶上绘制着星图与机械运转的宏大场面，巨大的管风琴静立在侧廊。一排排深色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不少前来参加周三例行布道与弥撒的信众。他们大多穿着体面的深色衣物，神情肃穆，与东区那些疲惫麻木的面孔有所不同。

　　凌灵找了个靠后排的角落位置坐下，低下头，让兜帽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四周。布道坛上，一位身穿黑色长袍、胸前挂着齿轮与蒸汽标识圣徽的中年主教，正在用浑厚而富有感染力的嗓音，讲述着《蒸汽圣典》中关于“第二纪”的篇章。

　　“……慈父般的蒸汽之神，于混沌的黑暗中点燃第一缕理性的火焰，带来了力量与秩序！祂教导我们使用机械，锻造钢铁，驯服自然的力量，使人类得以从蒙昧与苦难中挣脱……”

　　主教的声音在穹顶下回响，信徒们低声应和。凌灵仔细听着每一个词句，心脏却一点点沉下去。

　　神话框架截然不同，讲述的是七位正神如何从混沌中带来光耀、秩序、文明、知识与力量的故事，时间线始于所谓的“第二纪”。没有任何关于更早的、类似“地球”文明纪元的描述，也没有任何“神明”的名讳能与她记忆中的存在对应。

　　布道结束后是圣餐仪式。凌灵没有上前，她等到人群开始散场时，快步走向侧厅一位正在整理典籍的、看起来较为年轻的教士。

　　“打扰，神父。”她模仿着在这里听到的敬称，声音放得轻而谨慎，口音仍带着一丝生硬。

　　年轻的教士抬起头，看到她朴素的衣着，态度还算平和：“有什么事吗，孩子？需要帮助还是告解？”

　　“我……我想请教一些事情。”凌灵斟酌着词句，“关于……历史。非常古老的历史。在第二纪之前，在七神的光辉照耀之前……有没有记载，关于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或者，有没有非常古老的文献，提到过……‘异人’？或者一些……运用身体内部能量，不是蒸汽，也不是现在说的‘非凡能力’，来战斗和修炼的人？”

　　教士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随即皱起了眉，那是一种混合了不解与轻微不悦的神情。“孩子，”他的语气严肃了些，“《圣典》记载的历史始于第二纪，那是光明的纪元。在此之前，只有无尽的黑暗、混沌与疯狂的古神。

　　探究那些，是不敬的，也是危险的。‘地球’？我从未在任何正统典籍中见过这个名词。至于你说的那种人……”他摇摇头，“那听起来更像是某些隐秘组织编造的邪恶传说，或者干脆就是疯子的臆想。信仰蒸汽之神，遵从当下的秩序与理性，这才是正道。”

　　他还想说什么，凌灵已经微微欠身，低声道：“谢谢，神父。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平稳，但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正统的、官方的途径，这条路似乎被堵死了。他们只承认自己体系内的历史，对之外的、或更早的，要么斥为虚无，要么打成异端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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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周，凌灵利用“艾拉”在东区诊所帮忙换来的微薄报酬和零星时间，开始了更加琐碎也看似更无希望的“民间走访”。

　　她避开那些明显有势力背景的场所，专注于平民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她去了码头区附近那个最大的旧货市场，在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旧家具和发霉书籍中翻找。摊主是个独眼的老头，看她翻得认真，咧开缺牙的嘴笑：“小姑娘，找宝贝呢？我这里可都是‘历史’！”

　　凌灵拿起一本封面快要脱落、纸张脆黄的笔记本，拍掉灰尘，小心翻开。里面记录的是几十年前某个小职员的日常开销和心情琐事。她放下，又看向老头：“老板，有没有更老的？不一定是书，地图，画，奇怪的物件……或者，有没有听过‘地球’？”

　　“地球？”老头挠了挠稀疏的头发，独眼眯起，“球？什么球？皮球？我们这儿只有足球和台球。老物件嘛……”他踢了踢脚边一个生锈的齿轮，“这个够老，三十年前蒸汽抽水机上的，要不要？便宜。”

　　凌灵摇摇头，离开了摊位。

　　她又去了大桥南区边缘一家据说开了很久的民间图书馆——其实只是一间拥挤的公寓房，主人是个退休的历史学讲师，收藏了不少非主流的书籍和民间抄本。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老讲师很瘦，戴着厚厚的眼镜，听凌灵磕磕绊绊说明来意后，倒是表现出了兴趣。“古老的、非正统的记载？嗯……有意思。很多民间传说确实和正统历史不同。”他在堆积如山的书架间翻找，拿出几本手抄的册子。

　　“看看这个，《索罗亚斯德手稿残篇》，提到过巨人和精灵的战争……这个，《第四纪贵族私密笔记》，有些关于‘诅咒’和‘诡异仪式’的记载……哦，还有这个，探险家写的《南大陆见闻》，提到了一些原始部落崇拜奇怪图腾……”

　　凌灵急切地接过，一页页快速浏览。她的阅读速度很快，得益于强大的精神力基础，即使文字艰涩也能理解大意。但是，没有。

　　里面充满了神秘学符号、地方传说、对未知生物的猜测，甚至有些内容让她联想到这个世界“非凡特性”的模糊描述，但唯独没有“地球”、“华夏”、“异人”这些概念的哪怕一点点影子。连类似的比喻、隐喻都找不到。

　　她不甘心，指着自己比划着：“有没有……这样的记载？一群人，不用枪，不用蒸汽，就用……身体里的‘气’，可以放出光，可以治疗，可以引来雷电？他们有的住在山上，有的有门派，比如……‘天师府’？或者‘全性’？”

　　老讲师推了推眼镜，困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比划的、模仿金光咒运行路线的手势，缓缓摇头：“孩子，你说的这些……很像那些街边卖假药的和哗众取宠的三流小说家编的故事。

　　‘气’？那可能是某些偏远地区的民俗医术概念，或者干脆就是消化不良。引来雷电？那是风暴之主的权柄。至于‘天师傅’……听起来像个东方厨师的名字。抱歉，我这里恐怕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离开那间憋闷的公寓，凌灵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块湿冷的石头。连这种专门搜集“非正统”记载的地方都没有痕迹，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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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线希望，落在了那些最年长的、可能口耳相传着古老故事的老人身上。

　　通过诊所里一位久病的老妇人的指点，凌灵找到了东区深处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巷子，拜访了一位据说已经九十多岁、曾是水手跑过很多地方的老杰克。老人住在低矮的地下室，房间里充满了鱼腥、烟草和衰老的气息。

　　老杰克很健谈，耳朵有点背，凌灵需要很大声地重复问题。

　　“地球？没听过，姑娘。我跑过南大陆，去过苏尼亚海，最远到过神战海域的边缘，没哪个岛叫这个名字。”老人抽着烟斗，烟雾缭绕。

　　“那……您有没有听过一些故事，关于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人，他们不用机械，身体里就有神奇的力量？比如，手指尖能发出金色的光，可以保护人，也可以打坏人？”凌灵努力描述着，甚至调动起这具身体微薄的力气，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也绝非凡人能察觉的“意”，模仿着金光咒最最基础的雏形。这几乎耗尽了她此刻的精力，额角渗出细汗。

　　老杰克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她手指半天，忽然嘎嘎地笑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床：“金色的光？姑娘，你是不是在那些下等剧院看了什么拙劣的东方魔术戏法？或者……”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讲述恐怖故事的神秘感，“你是不是听说了那些‘不干净’的事情？我跟你说，在海上，是真的有怪事！我见过大雾里无声无息的船，见过海水突然变成黑色，还听过水手说，有些岛上的人会邪门的仪式，能让人发疯或者变成怪物！但你说手指发光？那怕是得了怪病，得去看医生，找老鲍勃看看！”

　　他完全把凌灵的询问，引向了这个世界本身存在的、令人畏惧的“诡异”与“非凡”事件，而非她所寻找的、成体系的、关于另一个文明传承的记忆。

　　凌灵谢过老人，走出地下室。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工厂的汽笛在浓雾中拉出长长的、沉闷的呜咽。

　　她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一个月了。

　　教廷、市场、民间学者、古老水手……所有能接触的途径，她都试过了。每一次鼓起希望，小心翼翼地试探，换来的都是茫然、否定、善意的劝诫，或将其归为疯话、魔术、怪谈、疾病甚至邪异。

　　“地球”、“异人”、“炁”、“门派”、“金光咒”、“龙虎山”……这些构成她前世存在基石的概念，在这个世界里，仿佛从未被书写，从未被传唱，从未在时光的长河中留下过任何涟漪。

　　彻底的“无”。

　　比直接的敌人更令人绝望的，是这种仿佛一拳打在虚空里的无力感。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些记忆，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过于荒诞的梦？可灵魂烙印的感应虽然微弱却切实存在，蓝轩宇就在不远处的地下拳场与人搏斗，这也绝非梦境。

　　“考验……”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是要让她在这种无尽的“无”中放弃吗？是要磨掉她所有的执着吗？

　　巷子深处传来醉汉的嘟囔和野狗的吠叫。凌灵睁开眼，深棕色的眸子里，那簇执拗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反而在一次次扑空后，烧得更冷，更硬。

　　官方没有，民间没有，口传没有。

　　难道……真的要去触碰老鲍勃医生警告的、那些隐藏在“正常”世界之下的、“危险”的领域吗？

　　她拉紧外套，转身，朝着“家”的方向，也是蓝轩宇可能会带回新消息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夜色渐浓，雾气吞噬了她的背影。

　　寻找，仍在继续，只是前路愈发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