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凌灵——或者说,艾拉——回到了东区那家名为“鲍勃诊所”的小门面。门脸破旧,玻璃橱窗里放着几个落灰的药瓶模型。
诊所里充斥着消毒水、草药和疾病混合的味道。空间狭小,只有一张问诊桌、两个摆满瓶罐的柜子、用帘子隔开的简易检查处。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在给一个不断咳嗽的妇人听诊。
老鲍勃医生看到她,抬了抬眼皮:“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后面等着擦洗呢,还有一堆绷带要卷。”语气算不上好,但也没有太多恶意,更像是习惯性的抱怨。
凌灵学着日记里可能的态度,低低“嗯”了一声,默默拿起门后的围裙系上,开始擦拭那些蒙尘的器械和药瓶。动作有些生疏,但凭借对身体的控制力和观察力,很快就像模像样。
她的心思却不在手上。
目光扫过柜子里的标签,都是些看不懂的拉丁文或本地文药名。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绘画风格写实得让她不太舒服。她侧耳倾听老鲍勃和病人的对话,多是些常见的病症:风寒、劳损、营养不良、还有因恶劣环境引起的呼吸道问题。
没有魂力波动,没有奇异能量的痕迹。这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条件简陋的旧时代诊所。
“艾拉,”老鲍勃打发走了病人,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擦洗完,把后面那筐草药按类分好。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最近晚上别乱跑,尤其别靠近码头区那几个旧仓库。听到了吗?”
凌灵手上动作一顿:“为什么?医生,是……又有人出事了吗?”
老鲍勃抬起眼,透过镜片看了她一下,眼神有些复杂,最后只是摆摆手:“问那么多干嘛?听我的就是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不知轻重。”他叹了口气,嘟囔着,“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凌灵没再追问,但记下了他的话。码头区旧仓库……和日记里提到的工人奇怪死亡有关吗?
擦洗工作枯燥而疲惫,这具身体很容易酸痛。期间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手上带着新鲜的割伤,一个孩子发着烧。凌灵帮忙递送器械、打水,观察着老鲍勃的处理方式——清创、缝合(用的是弯针和羊肠线)、敷上药膏、包扎;给孩子用湿布降温,开了点粉末状的口服药。
很原始,但有效。这是一个完全依赖实体物质和基础技术的医疗体系。
工作结束时,天色已暗,雾气更浓。老鲍勃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里面是两块黑面包和一小块乳酪:“拿着吧。省着点吃。明天……还是这个点来。”
“谢谢医生。”凌灵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医生,您听说过……‘地球’吗?或者,有没有什么书,记载特别古老的事情?比如……文明毁灭又重建之类的?”
老鲍勃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仔细地打量她,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甚至有些锐利。
“地球?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他的声音平稳,“至于古老的事……孩子,好奇太多古老的东西没好处。第四纪的历史都成了传说和禁忌,更早的……那属于神魔和疯狂的时代,不是我们该探究的。好好活着,照顾好你自己和约翰,比什么都强。”
他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凌灵捏紧了纸包,心中疑虑更深。老鲍勃的反应,不像是单纯没听说过。他似乎在回避,在警告。
她走出诊所,冰冷的雾气立刻包裹上来。街道上煤气路灯已经点亮,发出昏黄的光晕,但在浓雾中只能照亮一小圈范围,更多的地方沉在阴影里。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穿过愈发冷清破败的巷道。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黑影从墙角闪过,可能是野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快到那间木板屋时,她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人影,靠着墙,亚麻色的短发在昏黄灯光下几乎融入背景。
是蓝轩宇。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纸包,身上沾着灰尘和汗渍,脸色比白天更疲惫一些,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他看到凌灵,站直了身体。
“怎么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先回去。”蓝轩宇看了看幽深的巷子,率先走向他们的木板屋。
锁门,点亮那半截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两人坐在狭窄的床沿(屋里唯一的坐处),交换了各自纸包里的食物——蓝轩宇带回来的是更粗糙的黑麦面包和一点腌鱼。加上凌灵的面包和乳酪,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晚餐。
就着陶罐里的冷水,沉默地吃完。食物粗糙得难以下咽,对于早已习惯高能量魂兽肉和精致食物的他们来说,近乎折磨。但两人都面不改色地吃完了。生存是第一要务。
“诊所的老医生警告我别靠近码头旧仓库。”凌灵先开口,压低声音,“他似乎知道什么,但不愿多说。我问了‘地球’,他反应很奇怪,说那是禁忌,属于神魔和疯狂的时代。”
蓝轩宇擦拭嘴角的水渍,动作间,凌灵注意到他右手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和红肿。
“码头区,货仓七区。”蓝轩宇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约翰’在那里有登记,今天去做了一天搬运工。工钱很少,监工很严。工人之间在偷偷议论,说上周有个夜班工人死在第三仓库后面,尸体被发现时……形状很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但表面没有伤口。警察来看了看,说是‘突发恶疾’,很快就抬走了。”
他看向凌灵:“我试着靠近第三仓库,被巡逻的守卫赶走了。那里有标记。”他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木箱面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简易的、仿佛由多条弧线扭曲缠绕而成的印记。
凌灵心头一跳。这个符号,和艾拉日记里那个被涂抹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另外,”蓝轩宇继续道,“下工后,我去了‘黑巷’。那是东区地下拳场和黑市交易点。‘约翰’在那里似乎有点名气,但也很招人恨。有人想找我麻烦,我解决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手上的伤,“在那里听到一些零碎的话……‘非凡者’、‘特性’、‘值夜者’、‘小心那些穿黑风衣的’……还有,‘愚者’在上。”
“愚者?”凌灵皱眉。
“一个称呼,或者代号。语气像是祈祷或感叹。”蓝轩宇摇头,“信息太杂,无法拼凑。但可以肯定,这个世界表面之下,存在着一套我们完全不了解的、隐秘的规则和力量体系。那些‘奇怪的死亡’,可能与之相关。”
凌灵消化着这些信息。隐秘的力量,禁忌的知识,奇怪的符号,还有……“地球”可能涉及的“神魔与疯狂的时代”。这一切,和他们要寻找的答案,和雷神的最终考验,有什么联系?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凌灵说,眼中光芒闪动,“需要接触那个隐秘的世界。艾拉的日记提到她在诊所帮忙时,可能接触过一些‘异常’事件。老鲍勃医生……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本身就不普通。”
“嗯。”蓝轩宇点头,“‘约翰’这边,我会继续在码头和黑巷活动,想办法接触到‘非凡者’或者相关线索。但必须谨慎,我们现在没有力量。”
他看向凌灵,蜡烛的光在他深褐色的眼中跳跃:“考验将我们置于此,封印力量,给予凡人之躯。或许,通关的关键不在于找回力量,而在于……以凡人之身,在此地生存、探寻,并找到某个答案。”
凌灵沉默片刻。她认同蓝轩宇的判断,但内心深处,那份对前世真相的执着,如同野草般疯长。这个世界越是诡异,越是充满隐秘,她就越觉得,这里一定藏着与她来历相关的蛛丝马迹。
“先这样。”她最终说,吹熄了蜡烛。
狭小的木板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和木板缝隙透进极微弱的光。两人和衣躺在那张狭窄的木板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线距离。
身下的垫子硬得硌人,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远处隐约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悠远而沉闷。更近处,是老鼠在夹层里跑动的窸窣声,以及不知哪里传来的、压抑的哭泣。
这是一个冰冷、残酷、充满未知且对他们充满敌意的世界。
凌灵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粗糙的铜手环。艾拉残留的冰冷触感,老鲍勃医生讳莫如深的眼神,日记里那些惊恐的字句,还有蓝轩宇画下的那个扭曲符号……在她脑海中交织。
考验……究竟想要他们经历什么?
而地球……你到底在哪里?
身旁,蓝轩宇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经入睡。但凌灵知道,他一定和自己一样,在黑暗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和警惕。
在这个名为贝克兰德东区的雾都角落,两个来自异界的灵魂,被困于凡人之躯,开始了他们第一夜的挣扎与守望。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1
已经看完了——内容太有意思了,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