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问答

图书馆的三十天

　　第一周：沉默的契约

　　周一下午，下课钟声刚响，凌灵就抱着课本往图书馆走。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灰色布鞋，鞋面刷得很干净，但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这双鞋是云薇给她买的，说学院发的制服鞋太硬，小孩子穿不舒服。

　　图书馆在学院最安静的西侧，三层小楼，红砖墙上爬满深绿色的爬山虎。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木头书架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蓝轩宇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古籍和资料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凌灵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桌子另一头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两米长的桌面，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蓝轩宇没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桌子左侧的一摞书：“那些，按魂兽年限分类。五百年以下一册，五百年到一千年一册，千年以上单独标注。”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凌灵点点头，也没说话，伸手把那摞书拖过来。

　　第一本是《星斗大森林常见魂兽图鉴（东部区域）》，厚得像砖头。她翻开扉页，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密密麻麻记着批注。

　　她开始工作。

　　把书里提到的魂兽按年限找出来，摘录关键信息：名称、特征、栖息地、常见魂技、适合的武魂属性。然后抄录到空白的资料册上，一页一只魂兽。

　　这是个枯燥到极点的活儿。但凌灵做得很认真——前世在龙虎山抄《清静经》抄了不下百遍，早就练出了坐得住的心性。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蓝轩宇偶尔会起身去书架那边找书。他走路很轻，几乎没声音。每次他离开，凌灵都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等他回来，那口气又提起来。

　　像在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第一天的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可以了。”蓝轩宇在钟楼敲响六点时开口，“明天继续。”

　　凌灵收拾东西，起身，微微鞠躬——这是对学长的基本礼节，然后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两人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周二、周三、周四……每天都一样。

　　凌灵按时来，坐下，开始整理。蓝轩宇要么在写东西，要么在看书，偶尔会离开一会儿。两人就像图书馆里的两件家具，各自存在，互不干扰。

　　但凌灵能感觉到，他在观察她。

　　不是明目张胆的看，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她低头写字时，能感觉到目光落在她手上；她起身去倒水时，能感觉到目光跟着她移动。

　　像被猫盯着的老鼠。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专心在那些魂兽资料上。渐渐地，她发现这些东西其实很有意思。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建立在魂环和魂兽上。魂师要变强，就得猎杀魂兽，吸收魂环。而魂兽有强有弱，有温顺有凶残，有陆地有海洋有天空，甚至还有传说中的神兽血脉。

　　比如她看到一种叫“雷翼鹰”的魂兽，翅膀展开时有雷电缠绕，速度极快，攻击附带麻痹效果。很适合她的蓝电霸王龙。

　　又比如“幻影狐”，擅长制造幻象，精神力极强。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右手那个危险的魅惑之眼。

　　周五下午，凌灵整理到一种叫“深海魔鲸”的魂兽时，笔尖顿了顿。

　　资料上写：深海魔鲸，万年以上可化形，智慧接近人类，擅长控水，有极少数个体拥有空间天赋。备注：此魂兽极度危险，建议魂圣以上组队猎杀。

　　化形。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她想起前世那些修炼成精的妖怪，想起母亲夏禾说过，有些异类修到一定程度，就能变成人样，混在人群里生活。

　　那这个世界呢？魂兽化形之后，算人还是算魂兽？

　　“有问题？”

　　蓝轩宇的声音忽然响起。

　　凌灵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桌上。她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手里的书，正看着她。

　　“没、没有。”她低头，继续抄录。

　　蓝轩宇没追问，但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

　　那天离开图书馆时，凌灵回头看了一眼。

　　蓝轩宇还坐在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桌的书堆上。他侧脸线条精致得像雕塑，但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凌灵想不通，也懒得想。

　　反正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周：问答游戏

　　第二周的周一，凌灵刚坐下，蓝轩宇就推过来一张纸。

　　上面列了十个问题。

　　“上周整理的魂兽里，随机抽的。”他语气平淡，“答对了，今天工作量减半。答错，加倍。”

　　凌灵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考试？

　　她拿起纸，扫了一眼问题。

　　1. 烈焰狮的主要栖息地在哪？火焰属性强度如何分级？

　　2. 鬼藤的弱点是什么？推荐用什么属性的魂技克制？

　　3. 风狒狒的群居规模一般是多少？首领更替机制是什么？

　　4. ……

　　问题都很细，有些甚至涉及魂兽的社会习性。

　　凌灵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清晰：

　　“第一题。烈焰狮主要栖息在落日森林中部火山区域，少量分布在星斗大森林南部岩浆池附近。火焰属性强度按瞳孔颜色分四级：赤红（普通）、橙黄（精英）、金红（首领）、纯金（变异）。资料见《火属性魂兽大全》第七十二页。”

　　蓝轩宇翻开了手边的一本书，扫了一眼，点头：“继续。”

　　“第二题。鬼藤弱点是根部节点，那里是能量核心。推荐用冰属性或雷属性魂技克制，冰可冻结其活性，雷可麻痹其传导系统。火属性效果最差，反而可能刺激其生长。资料见《植物系魂兽研究》第一百三十页。”

　　“第三题。风狒狒一般以二十到三十只为群居单位，由最强壮的雄性担任首领。首领更替有两种方式：一是老首领自然死亡或受伤衰弱，由次强者挑战接替；二是外来雄性击败原首领，可接管整个族群。资料见《群居魂兽社会结构》第五十六页。”

　　凌灵一口气说完，抬头看向蓝轩宇。

　　她眼睛很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看，我都记得。

　　蓝轩宇合上书，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抓不住。

　　“全对。”他说，“今天工作量减半，你可以提前一小时走。”

　　凌灵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谢谢学长。”

　　她低头继续整理，但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周二、周三，蓝轩宇每天都会抽问。

　　问题越来越刁钻，有些甚至需要交叉参考多本书籍才能答对。但凌灵每次都准确无误地回答出来，连页码都能报出来。

　　“你怎么记住的？”周三下午，蓝轩宇终于问了一句。

　　凌灵正埋头抄录一只“水晶蝎”的资料，闻言笔尖顿了顿：“多看几遍就记住了。”

　　“上周整理了四百七十三种魂兽。”蓝轩宇说，“每种的特征、习性、弱点、分布区域，你都记住了？”

　　“差不多。”

　　“为什么？”

　　凌灵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有用。”

　　“什么用？”

　　“变强的用。”她说得很直接，“知道魂兽的弱点，以后猎杀时能少受伤。知道它们的习性，能避开危险区域。知道分布，能节省找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想死。”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个七岁孩子该说的。

　　蓝轩宇沉默地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小小的、认真的脸。

　　“继续吧。”最后他说。

　　凌灵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她能感觉到，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那么一点点。

　　周四，蓝轩宇的问题变了。

　　不再是单纯复述资料，而是需要分析和推测。

　　“如果一只八百年的雷纹豹和一只九百年的风狼同时出现，你只有一次攻击机会，会先攻击哪个？理由？”

　　凌灵思考了五秒：“先攻击风狼。”

　　“为什么？雷纹豹年限更高，威胁更大。”

　　“但风狼是群居魂兽，单独出现往往意味着附近有族群。先杀风狼，可以避免被狼群包围。雷纹豹独居，杀了就解决了。”凌灵说，“而且风狼速度更快，如果让它跑了，后患无穷。”

　　蓝轩宇点头：“合理。”

　　周五的问题更刁钻：“假设你要猎杀一只千年修为的‘地穴魔蛛’，但你的魂力只有二十五级，武魂是普通的铁剑。你会怎么做？”

　　凌灵皱眉。这题有点超纲，但她还是努力思考。

　　“地穴魔蛛怕光，尤其是强光。我会选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用镜子或金属片反射阳光照进它的洞穴，逼它出来。出来瞬间，攻击它八只眼睛的交接处——那是它神经中枢，防御最弱。”她顿了顿，“但如果我是铁剑武魂，攻击力不够，可能还需要布置陷阱，比如挖深坑，里面插削尖的木桩，把它引过去。”

　　蓝轩宇听完，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今天可以走了。”最后他说。

　　凌灵收拾东西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蓝轩宇还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思考什么。

　　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第三周：爆发边缘

　　第三周周一，凌灵刚坐下，蓝轩宇就推过来一份新的清单。

　　不是问题，是任务。

　　“这周，整理所有海洋魂兽的种类、现存规模、主要分布海域，以及近五十年的数量变化趋势。”他说，“相关资料在二楼‘海洋区’，大概三百册。周五我要结果。”

　　凌灵盯着那份清单，眼睛慢慢睁大。

　　三百册？一周？还要分析趋势？

　　“这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蓝轩宇语气平淡，“你上周表现出的记忆力，一周看完三百册，绰绰有余。”

　　“那也只是看完！还要整理、分类、分析——”

　　“那是你的事。”蓝轩宇打断她，“或者你想选择工作量加倍？我可以换一个更简单的任务。”

　　凌灵咬住嘴唇。

　　她知道他在逼她。但为什么？她这半个月明明已经很配合了，问什么答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变本加厉？

　　“我……”她想争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忍。

　　她拿起清单，转身往二楼走。

　　海洋区的书架比一楼还要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三百册书，密密麻麻，很多看起来几十年没人动过，封面上积了层薄灰。

　　凌灵搬了把梯子，从最左边开始。

　　第一本《东海魂兽志》，第二本《深海异闻录》，第三本《潮汐湾生态研究》……

　　她看得很快。前世的训练让她有了过目不忘的能力，但三百册的量还是太大了。周一下午加晚上，她才看完三十册。

　　周二，她连课间休息时间都用上了，躲到图书馆角落看。苏婷婷来找她玩，她摇摇头说有事。

　　周三，她开始头疼。信息量太大，海洋魂兽的种类比陆地还多，光是鱼类就有上千种，更别提贝类、甲壳类、哺乳类……

　　周四下午，蓝轩宇上二楼检查进度。

　　凌灵正趴在桌子上，面前堆着几十册翻开的书，手边资料册才写了不到三分之一。她眼圈发黑，头发有点乱，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还有一天。”蓝轩宇站在桌边，看着她写的东西，“进度慢了。”

　　凌灵没抬头，继续写。

　　“周五我会问你三个问题。”他说，“关于海洋魂兽的。答对两个，算你过关。”

　　凌灵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她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蓝轩宇声音平静，“目前已知的海洋魂兽中，有多少种拥有‘化形’能力的？列举其中五种，并说明它们化形的条件和限制。”

　　凌灵张了张嘴。

　　她记得。这几天看了那么多，她确实看到了几种能化形的海洋魂兽——深海魔鲸、人鱼、海妖、潮汐灵龟、幻彩水母。

　　“五种。”她声音有点哑，“深海魔鲸，需要万年修为，化形后保留部分水系能力；人鱼，天生半人半鱼，可在特定月相下完全化为人形；海妖，通过歌声引诱人类，夺取精气后可维持人形三天；潮汐灵龟，五千年以上可缩小型体，模拟人类外貌，但无法说话；幻彩水母，拟态能力，可变化成任何见过的生物，包括人类，但持续时间短。”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

　　蓝轩宇点头：“正确。”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近五十年，哪个海域的魂兽数量下降最严重？下降比例大概多少？主要原因是什么？”

　　凌灵愣住了。

　　她这几天看的都是种类和特征，数量变化……好像有几本书提到过，但没仔细记。

　　她努力回忆，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南……南海？”她不确定地说，“下降……百分之三十？原因……过度捕捞？还是污染？”

　　蓝轩宇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凌灵心里发慌。她知道，自己答错了。

　　“南海魂兽数量下降百分之四十二。”他说，“主要原因不是捕捞或污染，是三十年前那里爆发过一场深海火山，改变了整个海域的生态环境。大量魂兽迁徙或死亡。”

　　凌灵脸色发白。

　　“第三个问题。”蓝轩宇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如果你要在东海寻找一只适合做第二魂环的‘闪电水母’，最佳的季节、时间和具体海域坐标是什么？需要准备什么特殊工具或药物？”

　　凌灵彻底僵住了。

　　闪电水母？她好像在哪本书里扫到过一眼，但具体……

　　她脑子里飞快地翻找，可连续几天的超负荷运转让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那是一种会放电的水母，生活在深海……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

　　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有风刮过，吹得树叶哗哗响。

　　蓝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三个问题，只答对一个。”

　　凌灵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说“不合格”，然后布置更重的任务，或者干脆让她滚蛋。

　　她等着。

　　但蓝轩宇没说话。

　　他只是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凌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只是个学生，我只是来……来给你打杂的。为什么要问这些……这些根本不是我这个年纪该知道的东西？”

　　蓝轩宇没回头。

　　“因为你记得住。”他说。

　　“我记得住，所以我活该被逼着看三百本书？活该被问这些刁钻的问题？”凌灵的声音大了一点，“我只是想好好修炼，想变强，我不想整天研究这些……这些魂兽的祖宗十八代！”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我他妈是人类！”她终于吼了出来，眼眶通红，“我不是魂兽！我为什么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生孩子、什么时候换壳、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

　　蓝轩宇转过身，看着她。

　　小女孩站在桌边，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委屈和愤怒。像只被逼到墙角、终于炸毛的小兽。

　　“如果你觉得我在故意刁难你，”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可以现在走。剩下的一周不用来了。”

　　凌灵愣住了。

　　她看着蓝轩宇，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是啊，她可以走。一个月期限还没到，但她可以违约。大不了被他看不起，大不了被学院议论。

　　可她凭什么要走？

　　她凭什么要被他逼到主动认输？

　　“我不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我会做完。三百本书，我会看完。你的问题，我以后都会答对。”

　　她弯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

　　一本，两本，三本……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

　　蓝轩宇看着她，没说话。

　　凌灵把最后几本书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蓝学长。”她说，声音很冷，“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活该没朋友。”

　　说完，她噔噔噔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重重地响。

　　蓝轩宇站在窗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大门外。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图书馆里暗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凌灵还没写完的资料册。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哪怕是在刚才那种情绪下，她写的字依然一笔一画，没有潦草。

　　他想起她刚才吼出来的那句话。

　　“我他妈是人类！”

　　是啊，她是人类。

　　可为什么……他在她身上，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像同类的气息。

　　蓝轩宇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抹银芒一闪而过。

　　有趣。

　　这只小猫，终于忍不住伸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