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垃圾场里的光
一、醒来,在臭气里
第一个感觉是臭。
腐烂的、发酵的、混杂着金属锈蚀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凌灵睁开眼睛。
头顶不是龙虎山的雕花木梁,也不是哪都通宿舍的白墙。是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几片破塑料袋挂在生锈的铁架上,在风里飘啊飘,像招魂的幡。
她动了动手指。
触感是湿漉漉的、黏腻的垃圾。身下有什么东西硌着背,硬邦邦的,可能是碎玻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哪儿……”声音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
不是十五岁少女清亮的嗓音。是奶声奶气的、带着虚弱颤音的童声。
她猛地坐起身——或者说,试图坐起身。身体软得不像话,胳膊细得像柴火棍,使不上一点力气。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就喘得眼前发黑。
低头看手。
小小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不是张灵儿的手。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黄昏,工厂,六道杀阵,母亲崩溃的脸,父亲眼中的绝望,还有最后那片吞没一切的白光。
我死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狠狠扎进心脏。
可是……为什么还能思考?为什么还能感觉冷,感觉臭,感觉身下垃圾的潮湿?
借尸还魂。
四个字浮现在脑海。楚岚师伯讲过这种邪术,说那是逆天而行,要遭天谴的。可她没主动借啊!怎么……
“汪!”
远处传来狗叫声。
凌灵——现在她得用这个名字了——抬起头。垃圾山堆得像连绵的小丘,在视野里起伏。几只野狗在不远处刨食,瘦骨嶙峋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她本能地想运转金光咒。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流淌的炁微乎其微,像快要干涸的溪流。
但还是有一点。
她咬紧牙关,双手艰难地结印——龙虎山最基本的静心印,能调动体内残存的炁。
指尖亮起一丝微弱的金光,比萤火虫的光还淡,闪了两下,熄了。
“……”凌灵盯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
前世十五年的修为,没了。天师之女的骄傲,没了。身后那些护着她的人,也没了。
现在的她,是个六岁的、躺在垃圾堆里、连只野狗都可能打不过的小乞丐。
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她仰起头,拼命眨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张灵儿,不,凌灵。不许哭。
楚岚师伯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宝儿姐也说过,活下来,才有资格想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结果被臭味呛得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肺管子像要炸开。咳完了,抹抹嘴,撑着旁边的破铁桶站起来。
腿在抖。像两根面条,随时会软下去。
但她站住了。
环顾四周。垃圾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围墙,墙外能看到几栋高楼的轮廓,样式很奇怪,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建筑风格。
这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沉,但又奇异地松了口气。
不是原来的世界,就意味着那些背叛她、围攻她、杀死她的人,不在这里。意味着她不用面对父母绝望的脸,不用面对师伯和宝儿姐的悲伤。
也意味着……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汪!汪汪!”
野狗的叫声近了。
凌灵扭头,看见三只野狗朝她这边走过来。它们眼睛发红,嘴角淌着涎水,不是刨食的悠闲,而是狩猎的姿态。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个空罐头,“哐当”一声响。
野狗们停住,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不是野狗。
凌灵瞳孔微缩。前世跟着宝儿姐追过那么多邪祟妖兽,她认得出来——这是狼。虽然瘦,虽然毛色杂乱,但那眼神、那姿态,是狼。
垃圾场里怎么会有狼?
来不及细想,最前面那只已经扑了过来!
二、垃圾堆里的舞蹈
身体比脑子快。
这是冯宝宝教的——思考留给战前和战后,战斗中,靠本能。
凌灵往左侧一滚,脏水溅了一身。狼扑了个空,爪子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刨出几道深痕。
另外两只从两侧包抄。
六岁的身体太慢了。要是前世,她一个雷法就能把这群畜生劈成焦炭。可现在,她连站稳都费劲。
“左边。”她低声对自己说,像在复述冯宝宝的指令。
第二只狼从左边扑来。凌灵没躲——躲不开,左右都被封死了。她蹲下身,抓起手边半截锈蚀的铁管,在狼咬下来的瞬间,把铁管竖着塞进它嘴里!
“嗷——!”
狼惨叫,铁管卡在牙齿间,它疯狂甩头。凌灵趁机从它身下滚过去,顺手抄起个破塑料桶,扣在从右边扑来的第三只狼头上。
塑料桶不结实,狼一爪子就撕碎了。但那一瞬间的视线遮挡,给了凌灵喘息的机会。
她爬起来就跑。
不是直线跑。张楚岚教过,被围攻的时候,直线跑是送死。要迂回,要利用环境,要让追你的东西互相妨碍。
垃圾山是天然的迷宫。
凌灵个子小,钻进废弃冰箱和破沙发之间的缝隙。狼钻不进来,只能绕路。她听见它们在后面愤怒的嚎叫,还有爪子刨抓金属的刺耳声音。
心跳得像打鼓。肺里火辣辣地疼。这具身体太弱了,才跑了几十米,就眼前发黑。
但她不能停。
钻进一堆破轮胎后面,背靠着冰冷的橡胶,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脏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
“金光咒……金光咒……”她喃喃着,再次尝试结印。
这次,指尖亮起的光稍微持久了一点——大概两秒。淡金色的光晕笼罩手掌,像戴了层薄薄的手套。
有用。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比赤手空拳强。
外面传来狼的脚步声,它们在靠近,在嗅探。凌灵屏住呼吸,从轮胎缝隙往外看。
三只狼散开了,呈扇形围过来。它们学聪明了,不急着扑,而是慢慢压缩她的空间。
冷静。
父亲教过,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凌灵观察四周。左边是堆成小山的废旧金属,右边是塌了一半的塑料棚,后面是死路,前面……是三只狼。
“那就左边。”她对自己说。
金属山不好爬,但狼也不好追。而且金属边缘锋利,是个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在狼群发动的前一秒,猛地朝左边冲去!
第一只狼扑来,她矮身,从它肚子下面滑过去——冯宝宝的招牌动作,她学了个形似。狼爪擦过后背,火辣辣的疼,肯定破皮了。
顾不上疼,她手脚并用地往金属山上爬。生锈的铁片割破手心,血渗出来,黏糊糊的。
狼在下面咆哮,尝试往上跳。但它们体重太大,一跳,脚下的金属就哗啦啦往下滑。
凌灵爬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心凉了半截。
另外两只狼,没跟着爬。它们绕到了金属山的另一侧,那里坡度更缓,它们能上来!
被包抄了。
“该死……”她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山顶有什么?不知道。但留在半山腰,就是等死。
手掌的血越流越多,滑得抓不住。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膝盖狠狠磕在锋利的铁片上。
“唔!”痛呼闷在喉咙里。
不能喊。喊了只会让狼更兴奋。
她低头看伤口。膝盖破了,血染红了破破烂烂的裤子。但更糟的是,这一摔,动静太大,金属山整个晃了晃。
哗啦啦——
一片铁皮从山顶滑落,带着锈蚀的尖啸,砸向下面试图往上爬的狼。
狼敏捷地躲开。但铁皮砸在地上的巨响,还有飞溅的锈渣,让它们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
凌灵看见了山顶。
不是什么安全的平台。是另一堆更高的垃圾,堆得摇摇欲坠。但那里,有几根斜插着的钢筋,像天然的长矛。
她眼睛亮了。
拼尽最后的力气,爬到山顶。伸手去拔钢筋——拔不动,锈死了。
狼已经上来了。第一只从缓坡冲上来,距离她不到十米。
“快点……快点……”凌灵双手握住钢筋,脚蹬着旁边的铁架子,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
“咔嚓。”
锈蚀的根部裂开一条缝。
狼扑到了五米外。
“给我……断!”
“咔——!”
钢筋终于断了。凌灵因为惯性往后倒,手里握着那根一米多长、锈迹斑斑的“长矛”。
狼扑了上来。
没有时间调整姿势,凌灵躺在地上,双手握着钢筋,对着扑来的狼,用尽全力往上捅!
“噗嗤。”
钝器入肉的声音。不锋利,但够硬。钢筋从狼的下颚刺入,从后颈穿出。
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狼的身体重重砸在她身上,压得她差点背过气去。腥臊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混合着垃圾的腐臭,恶心得她想吐。
但还有两只。
凌灵奋力推开狼尸,拄着钢筋站起来。膝盖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另外两只狼停住了。它们看着同伴的尸体,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握着钢筋摇摇晃晃的小女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没立刻扑上来。
它们在评估。
凌灵也在评估。
体力快耗尽了。金光咒那点微末的炁,刚才爬山的时侯已经用光了。手里的钢筋太重,她快握不住了。
“来啊……”她喘着气,声音嘶哑,“不是要吃我吗?来……”
狼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动了!
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左边的佯攻,吸引注意力,右边的才是真正的杀招。
凌灵看穿了。但她躲不开。
身体太慢了。
她只能选择——硬扛左边的佯攻,把钢筋刺向右边真正的攻击者。
“嗤啦——”
左边的狼爪子抓在她肩膀上,撕开皮肉,深可见骨。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手里的钢筋刺歪了,擦着右边狼的肋骨划过,只划出一道血痕。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两只狼落地,转身,准备下一次扑击。而凌灵,肩膀血流如注,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握着钢筋,但手臂抖得根本握不稳。
她后退,脚后跟踩空。
是金属山的边缘。下面,是三米多高的落差,堆满了碎玻璃和尖锐的废铁。
前有狼,后有“悬崖”。
凌灵笑了。
真是……讽刺啊。
前世死在围攻之下,这辈子,要死在狼嘴里。张灵儿,你混得可真够惨的。
狼再次压低身体,后腿肌肉绷紧。
凌灵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结束了。
也好。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反正……她本来就不该活着。
就在狼扑起的瞬间——
“嗡。”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像春风般拂过整个垃圾场。
狼的动作僵住了。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定格在半空,然后“砰砰”两声,掉在地上,蜷缩起来,发出恐惧的呜咽。
凌灵睁开眼睛。
她看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女人看起来很温柔,眉眼弯弯的,但周身散发着让狼群恐惧的气息。
女人身边,是个穿着朴素布衣的男人,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刚才只是在散步看书。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凌灵一点都没察觉到。
“哎呀,伤得不轻呢。”女人走过来,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她在凌灵面前蹲下,看着小姑娘满身的血和伤,眼里流露出心疼。
凌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女人伸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绿色光晕,轻轻按在凌灵肩膀上。温凉的感觉渗透进去,伤口的剧痛迅速缓解,血也止住了。
“老公,”女人回头,对男人说,“这孩子……好像有点特别。”
男人合上书,走近了几步。他的目光落在凌灵脸上,又扫过她手里还紧握的钢筋,还有地上那只被捅穿的狼。
“面对三只十年份的疾风狼,能撑这么久,还反杀一只。”男人的声音温和,但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确实特别。”
疾风狼?十年份?
凌灵听不懂这些词。她只知道,这两个人很强,强到她完全感知不到深浅。比父亲还强?比宝儿姐还强?不知道。
“而且,”女人指着凌灵的指尖,“刚才她手里亮起的金光……你看见了吧?”
“嗯。”男人点头,“不是武魂,也不是魂技。有意思。”
女人看着凌灵的眼睛,柔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凌灵嘴唇动了动。
名字?凌灵。家?没有家。
她摇头。
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
“那……跟我们走,好不好?”女人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们是史莱克学院分院的老师。你可以暂时住在我们那里,养好伤。”
史莱克学院?没听过。
但凌灵看着那只手。干净,温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想起母亲夏禾的手,也这么好看。想起父亲端来热汤面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张灵儿,不能哭……
但眼泪还是砸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泥,脏兮兮的。
女人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抱起来。
凌灵浑身僵硬。这个怀抱很温暖,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但她不习惯——除了母亲,没人这样抱过她。父亲不会,张楚岚只会揉她脑袋,冯宝宝……冯宝宝只会递吃的。
“别怕。”女人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小婴儿,“以后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你了。”
男人走过来,看了眼她膝盖和肩膀的伤,眉头微皱:“伤得挺重。得赶紧回去治疗。”
“嗯。”女人点头,抱着凌灵转身,“走吧。”
“等等。”男人忽然说。
他走到那只被捅穿的狼尸旁边,蹲下身,手指在狼颈处按了按。然后,他回头看了凌灵一眼,眼神复杂。
“怎么了?”女人问。
“这只疾风狼,”男人缓缓说,“致命伤是从下颚刺入,贯穿后颈。角度,时机,都需要极其精准的判断和勇气。”
他站起身,走到凌灵面前,看着小姑娘脏兮兮的脸和那双还带着泪、却已经恢复清亮的眼睛。
“你做的?”他问。
凌灵犹豫了一下,点头。
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的赞赏不加掩饰。
“老婆,”他对女人说,“咱们好像……捡到宝了。”
女人也笑了,抱紧怀里的小女孩:“是啊。不过现在,她只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两人转身,朝垃圾场外走去。
凌灵被女人抱着,头靠在她肩上。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传来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
“真养啊?咱们学院规定……”
“规定是死的。这么小的孩子,扔这儿等死?”
“也是。那起个名?总不能一直叫‘小姑娘’。”
“就叫凌灵吧。刚才她嘴唇动了,我猜是这个音。”
“凌灵……挺好。武魂呢?测过了?”
“没。不过那金光……可能是什么变异武魂。等她好了,测测看。”
“行。反正咱们分院人少,多一个学生也不错……”
声音渐渐远了。
凌灵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史莱克学院……是什么地方?
还有,糖炒栗子……真的好想吃啊……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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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场恢复寂静。
三只疾风狼,一只死,两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风吹过,扬起塑料碎片,在空中打旋。
远处高楼林立,霓虹初上。
这个叫做斗罗星的世界,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某个被捡走的小女孩,她的人生,也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
虽然这一页,是从垃圾堆里开始的。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