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生日前夜
十五岁生日前三天,城市天台。
夜风很凉,吹得灵儿缩了缩脖子。她躺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晃啊晃。脚下是城市的灯火,像倒过来的星河。
“灵儿,明天真不回顾虎山?”张楚岚坐在她旁边,难得没嬉皮笑脸。
“不回。”灵儿望着星空,“回去又得听训。爹肯定要说‘十五当立’,然后塞我一堆清规戒律——什么走路不能蹦、吃饭不能说话、见人要行礼……烦死了。”
冯宝宝坐在水箱上,“唰唰”地磨刀。火星在夜色里溅开,又熄灭。
“你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忽然说。
灵儿扭头:“啊?”
“问你想吃啥。”冯宝宝认真道,“我说,糖炒栗子,烤红薯,火锅。你爹记本子上了。”
灵儿愣住。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白衣胜雪的父亲,拿着小本本,认认真真记“糖炒栗子,烤红薯,火锅”。这太违和了,违和得让她鼻子有点酸。
“哦。”她转回头,继续看星星,声音闷闷的。
张楚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灵儿,你说实话——是不是有时候,觉得自己特讨人厌?”
灵儿身体僵了一下。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
“岂止讨厌。”她自嘲地笑笑,“简直是行走的麻烦精,对吧?”
“对。”张楚岚居然点头,“特别麻烦。走哪儿哪儿鸡飞狗跳,嘴还欠,气得人牙痒痒。”
灵儿不说话了。手指抠着天台边缘的水泥,指甲缝里进了灰。
“但我跟你宝儿姨,就爱捡麻烦。”张楚岚笑了,声音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脸皮厚?”
“是你还没学会‘算账’。”张楚岚也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异人界这些人啊,做事前先算利弊、算得失、算身后名——打这一架能得什么好处?说这句话会得罪谁?做这件事会不会影响门派声誉?”
他侧过头,看着灵儿:“你不一样。你看不惯就说,不爽就怼,想笑就笑——虽然经常笑得很欠揍。”
灵儿沉默了很久很久。
星空在头顶流转,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银河。
“楚岚师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有时候……有点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们不在我身后了。”她闭上眼睛,“怕他们不是‘不敢’动我,只是‘暂时还没动’。”
风更大了,吹得她头发乱飞。
张楚岚坐起身,揉乱她的头发:“那就让自己强到不需要谁站在身后。”
“可我已经很努力了!”灵儿也坐起来,声音带着委屈,“金光咒、雷法、妈妈教的魅术……我还会你的‘不要脸战术’!我每天练到半夜,手上都是茧子!”
她伸出手——那是一双十五岁少女的手,本该细嫩,却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疤。
冯宝宝跳下来,刀尖轻轻点在她心口。
“还缺一样。”宝儿姐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警惕。”
“宝儿姐!”
“她没说错。”张楚岚按住灵儿的肩膀,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灵儿,你这几年太顺了。顺到你以为,全天下都会忍你、让你、惯着你。”
“那是因为我……”
“因为你背景硬?”张楚岚打断她,目光锐利,“灵儿,背景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当年我爷爷——张怀义,背景不硬吗?甲申之乱,说没就没了。”
甲申之乱。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灵儿打了个寒颤。她知道那段历史——那是异人界最黑暗的篇章,无数天才陨落,无数家族湮灭。而张楚岚的爷爷,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就死在那场乱局里。
“师伯,”她抓住张楚岚的袖子,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张楚岚看着她,看了很久。
天台的风呼啸而过,远处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最终,他摇了摇头:“没有。”
但灵儿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凝重。
“只是……”张楚岚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你生日宴,我跟你宝儿姨可能赶不及。西南出了点事,紧急任务。”
灵儿一愣,随即炸毛:“又是这话!去年我生日你也说任务!”
“这次是真的。”冯宝宝点头,收刀入鞘,“西南,大东西。必须我们去。”
灵儿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去。
“行吧行吧!”她挥挥手,假装满不在乎,“反正我找诸葛家那几个打麻将去,赢光他们的压岁钱!你们忙你们的!”
她闭上眼睛,没看见张楚岚和冯宝宝对视时,那一眼里的沉重。
也没看见,冯宝宝的手,在刀柄上握得骨节发白。
夜更深了。
星空之下,十五岁的少女晃着腿,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不知道,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也不知道,那些她曾经肆意嘲笑、挑衅、得罪过的人,已经聚在了一起。
更不知道,一张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而她这只骄傲的小孔雀,还在天真地以为,天空永远会为她放晴。
六、十五岁·葬在黄昏
生日那天的黄昏,美得像一幅油画。
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废弃工业区的厂房矗立在夕阳里,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灵儿站在工厂中央的空地上,手里还拎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诸葛家送的,说是“特制糕点”,祝她生日快乐。
她现在已经吃不下第七盒了。
胃里翻江倒海,经脉里像塞了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唐门的人“切磋”时留下的,毒液正一点点蚕食她的力气。
“哟,都来齐了?”
她抬起头,看着从六个方向走出来的人,居然笑了。嘴角扯开,露出那颗新长好的门牙,在夕阳下白得刺眼。
诸葛青的儿子手持罗盘,站在东面。王也的弟子握着桃木剑,守在西侧。风莎燕、贾正亮、唐文龙、藏龙……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将她团团围住。
六个人,六个方向,六道杀意。
“给我过生日啊?”灵儿晃晃手里的礼盒,“礼物呢?就这些下了药的糕点?也太寒酸了吧。”
“张灵儿。”诸葛青之子开口,声音冰冷,“今天没有哪都通,没有冯宝宝,也没有你父母。只有你,和我们。”
“理由?”灵儿把礼盒扔在地上,“啪”一声,糕点散了一地。
唐文龙上前一步:“你挡了太多人的路。哪都通的业务、全性的资源、甚至龙虎山的声望……你一张嘴,搅黄了多少事?”
“我那是伸张正义!”灵儿扬起下巴,“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够了。”风莎燕叹气,眼里有不忍,“灵儿,你最大的错,就是总把‘我爹是天师’‘我妈是夏禾’挂在嘴边。你忘了,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永远护着另一个人。”
灵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挂在嘴边”,想说“我是靠自己”,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好像,真的,每一次她肆无忌惮的背后,都隐隐有着那个念头:反正有爹娘在,反正有师伯和宝儿姨在。
“我……”她声音发涩,“我没……”
“动手!”
六道光芒同时亮起。
战斗开始了。
车轮战。六对一。每一次她突围,都被早有预谋的合击逼回。每一次她反击,都像打在棉花上。
金光咒撑了半小时,碎了。
她咬牙,双手结印——五雷正法!十七道雷光劈下,却只逼退三人。
魅术!粉色的光从眼底漾开,扰乱了三人的神智。但另外三人的攻击已经到了。
她狼狈地翻滚,学了张楚岚的步法,像泥鳅一样在攻击间隙里钻。但体力在流失,毒素在蔓延,散功散让经脉滞涩得像生了锈。
夕阳一点点西沉。
橘红变成血红。
最后一道雷光劈出后,灵儿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喘气。工服破碎不堪,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头发散了,黏在汗湿的脸上。嘴角有血,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暗红的花。
“还嚣张吗?”贾正亮问,他的飞刀在指尖旋转。
灵儿抬头。
夕阳的光从厂房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那张十五岁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咧嘴,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嚣张啊……”声音哑了,却带着笑,“怎么不嚣张……”
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张楚岚说:“背景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冯宝宝说:“警惕。”
母亲夏禾在思过洞里叹息:“因为他们没有你这样的爹娘。”
父亲张灵玉端来那碗热汤面,转身时,白色道袍被风吹起的一角。
还有糖炒栗子的香味。烤红薯的甜。火锅翻滚的热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晚了。
都晚了。
“最后一击。”诸葛青之子举起手。
六个人,六道光芒,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阵法。那是绝杀阵——她认出来了,王也曾经教过她一点点,说这是禁忌之术,有伤天和。
光芒越来越亮,像个小太阳,将整个工厂照得如同白昼。
灵儿闭上眼睛。
也好。
这样死了,也算轰轰烈烈。至少不是老死在病床上,至少……她嚣张了十五年,快活过,肆意过,也……后悔过。
就在阵法即将落下的瞬间——
“灵儿——!!!”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黄昏。
工厂外墙轰然破碎!
夏禾冲了进来,旗袍破碎,头发散乱,那张永远妩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崩溃。她像疯了一样朝阵法中心扑来。
紧随其后的是张灵玉。
他化作一道金光,速度快到撕裂空气。白衣染尘,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冠歪了,几缕长发散在额前。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恐慌——那种天塌下来一样的恐慌。
更远处,张楚岚和冯宝宝浑身浴血,正从破碎的墙体缺口杀进来。显然,他们一路不知道杀穿了多少阻挡,才赶到这里。
“不要——!!!”张楚岚目眦欲裂地伸手。
冯宝宝的刀已经出鞘,银光如匹练般斩向阵法。
但来不及了。
阵法启动了。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十五岁的张灵儿,看见了母亲崩溃的脸,看见了父亲眼中的绝望,看见了张楚岚伸过来的、颤抖的手。
她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可喉咙被血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在心里,轻轻地说:
对不起。
还有,糖炒栗子……真香啊……
白光炸开。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黄昏彻底沉入地平线。
废弃工厂里,只剩下夏禾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张灵玉抱着女儿逐渐冰冷的身体时,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哀鸣。
远处,张楚岚跪倒在地,一拳一拳砸着水泥地面,指骨碎裂,血肉模糊。
冯宝宝站在原地,刀掉在地上。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还残留着阵法余温的地面,歪了歪头。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伸手摸了摸,看着指尖的湿润,很轻很轻地说:
“灵儿……”
“栗子,凉了。”
夜风穿过破碎的厂房,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个曾经搅动整个异人界的张灵儿,死了。
死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死在最美的黄昏里。
死的时候,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后悔。
但有些明白,来得太迟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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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在某个遥远的、叫做斗罗星的世界。
垃圾场的腐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六岁的孤女凌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抹粉色的流光,将散未散。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一个温柔的女声:
“老公,那边……好像有个孩子?”
风穿过垃圾山的缝隙,呜咽着,像在唱一首无人听懂的葬歌。
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但旧的故事里,有人永远留在了十五岁。
留在了那个,糖炒栗子还很香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