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五年嚣张,一朝葬送
一、六岁·被拐跑的小孩
龙虎山的夏天,蝉鸣吵得人心烦。
六岁的张灵儿盘腿坐在竹林里的蒲团上,屁股下面像长了刺。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瞥向旁边闭目打坐的父亲。
张灵玉一袭白色道袍,连褶皱都透着严肃。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像。
“金光咒,静心凝神。”父亲的声音清冷得像山涧泉水。
灵儿瘪瘪嘴,睫毛颤啊颤。她实在坐不住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六岁的小孩哪受得了这个?
就在这时,竹林边缘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脑袋探出来,是张楚岚。他鬼鬼祟祟地招手,手里晃着一根七彩糖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灵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冯宝宝蹲在张楚岚旁边,怀里抱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正认认真真地剥。她抬头看见灵儿,点点头,口型说:“香。”
“父亲,我……”灵儿小声开口。
“静心。”
“可是我想……”
“今日功课未完,不可分心。”张灵玉连眼睛都没睁,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灵儿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委屈——凭什么别的小孩可以玩,她就要整天打坐念经?
“老张——!”
张楚岚扯着嗓子在外面喊:“天师府前殿!急事!老天师找您呢!”
张灵玉眉头微皱,终于睁开眼睛。他看了眼泫然欲泣的女儿,又看看竹林外,轻轻叹了口气。
“灵儿在此静坐,为父去去便回。”他起身,白色道袍拂过青草,“若敢乱跑,罚抄《清静经》百遍。”
“是……”灵儿低着头,声音蚊子似的。
等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张楚岚“嗖”地蹿了进来。
“走走走!”他一把抱起灵儿,糖画塞进她手里,“宝儿姐发现个好地方!今天要追的邪祟会分身,可有意思了!”
冯宝宝跟进来,递过栗子:“趁热。”
灵儿抓着糖画,看着金灿灿的栗子,又看看张楚岚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最后回头看了眼那个孤零零的蒲团。
“可是父亲说……”
“你爹那套多没劲!”张楚岚已经抱着她往外跑,“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可是你宝儿姨的名言!”
冯宝宝认真点头:“我说的。”
灵儿窝在张楚岚怀里,糖画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不靠谱的师伯,好像比严肃的父亲有趣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二、八岁·第一堂“不要脸”课
两年后的夜市,热闹得像个沸腾的锅。
八岁的灵儿坐在塑料凳上,两只手抓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手抓饼,吃得满嘴油光。
张楚岚正撸着串,唾沫横飞地讲课:“所以啊,遇到那种满嘴仁义道德的,你就问他——”他压低声音,模仿着灵儿的语气,“叔叔,您家祖坟昨晚上是不是让人刨了?这么大火气。”
冯宝宝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认真记笔记:“要带铁锹不?”
“比喻!宝儿姐,这是比喻!”张楚岚扶额。
灵儿“噗嗤”笑出来,饼渣喷了一桌。
“然后呢然后呢?”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然后他就更气了呗!”张楚岚抹抹嘴,“人一气,脑子就糊,破绽就出来了。你看,就像现在——”
邻桌“砰”一声巨响。
三个彪形大汉拍桌而起,为首的光头满脸横肉:“哪都通的!上次我兄弟那批货,是不是你们扣的?!”
夜市瞬间安静了一半。
张楚岚“哎哟”一声,嗖地躲到灵儿身后:“灵儿救命!保护师伯!”
灵儿愣住了。她看着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又看看躲在自己身后、比她高两个头的师伯,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福至心灵。
小丫头嘴一瘪,眼圈说红就红,“哇”地哭出声来。
“呜呜呜……叔叔你们好凶……”她抽抽搭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灵儿害怕……灵儿要回家找妈妈……”
那哭声,那委屈的小模样,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三个大汉僵住了。夜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指指点点。
“这么大个人欺负小孩?”
“要不要脸啊!”
光头脸涨成猪肝色:“我、我没……”
冯宝宝适时出现。
她手里拎着刚在夜市摊买的搓衣板——木头做的,边缘还带着毛刺。她歪着头,看着三个大汉,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要打架?我带了家伙。”
三分钟后。
三个大汉鼻青脸肿地鞠躬道歉,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张楚岚从灵儿身后钻出来,揉揉她的脑袋:“看见没?这叫战术。你妈那套靠魅力,我这套靠智慧——”他瞥了眼正拿着搓衣板比划的冯宝宝,“当然,你宝儿姨主要靠实力。”
灵儿眨眨眼,眼眶里哪还有眼泪,全是狡黠的光。
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夏禾从路灯下走出来,旗袍勾勒出曼妙曲线。她眯着眼看张楚岚:“又教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哟,孩儿她妈来了!”张楚岚瞬间立正,一脸正气,“我们在进行实战教学!对吧灵儿?”
灵儿用力点头,嘴上的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夏禾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用指尖擦掉她脸上的饼渣。她的目光很深,像要把灵儿看透。
“学得挺快。”她最后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灵儿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一晚,她学会了人生中第一个道理:有时候,眼泪比拳头好用。而“不要脸”,可能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器。
三、十岁·龙虎山上的小祖宗
十岁那年,灵儿回龙虎山住了一个月。
整个天师府鸡飞狗跳。
“听说了吗?那位小祖宗把藏经阁的门牌换了!”
“换成啥了?”
“‘扫码入内,功德随缘’……被罚扫了三个月台阶。”
演武场上,一群年轻弟子正在练功。
灵儿扎着高马尾,背着小手,像个小老师似的踱步。她穿着改良过的道袍——下摆被她偷偷剪短了一截,方便爬树掏鸟窝。
“这位师兄。”她停在一个练金光咒的少年面前,歪着头看,“你这金光……是掺了水吗?怎么闪得跟接触不良似的?”
少年脸“唰”地红了:“你、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呀。”灵儿笑眯眯的,“我就知道,我爹的金光咒亮得像个小太阳,您的嘛……”她拖长声音,“像快没电的灯泡。”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
少女气得跺脚,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
张灵玉落在演武场中央,拂尘搭在臂弯,面若寒霜。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衣胜雪,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灵儿缩缩脖子,但很快又挺起胸膛——楚岚师伯说了,输人不输阵!
“父亲!”她抢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在帮师兄师姐们‘发现问题’!楚岚师伯说了,忠言逆耳利于行!”
张灵玉太阳穴跳了跳。
“张楚岚……”他低声念了这三个字,像在念什么咒语。然后看向女儿:“去后山思过洞,面壁三日。”
“我不!”灵儿梗着脖子,“我要去找宝儿姨学刀法!”
“由不得你。”
张灵玉一挥袖,一道温和却无法抗拒的金光卷起灵儿,朝后山飘去。
“放开我!我要自由!我要民主!”灵儿在空中扑腾,像只被抓的小鸡仔。
弟子们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当晚,思过洞。
这里其实不恐怖,就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石壁上刻着历代祖师的训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灵儿坐在地上,拿小石子画王八。她在王八背上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张灵玉。
画完了,她盯着那只王八发呆。
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夏禾拎着食盒走进来,旗袍下摆拂过石阶。她看了眼地上的王八,轻笑:“画得不错。”
“妈妈!”灵儿扑过去,抱住她的腰,“父亲他……”
“他罚你是应该的。”夏禾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灵儿,你今天气哭了三个,气跑了五个。”
“是他们先笑话我的!”灵儿撇嘴,“说我是在外头野惯了,没规矩。”
夏禾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女儿——十岁的小姑娘,已经能看出美人胚子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遗传了她的妩媚,却又多了几分张灵玉的清澈。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写满了不服和委屈。
“龙虎山不是全性。”夏禾轻声说,“你爹坐在天师位上,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也看着你。”
“可是你手下的人就可以随心所欲!”灵儿抬头,眼圈又红了,“为什么我不行?”
夏禾沉默了很久。
洞外有风声,竹叶沙沙的响。
“因为他们没有你这样的爹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灵儿心上,“也没有人会因为他们闯祸,就想着——‘是不是张灵玉教女无方’,‘是不是夏禾把全性那套带给了孩子’。”
灵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洞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张灵玉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还冒着热气,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石桌上:“吃了。”
然后转身就要走。
“父亲。”灵儿忽然叫住他。
张灵玉停步,没有回头。
“明天……明天我跟你学静心咒。”灵儿小声说,声音里还有不甘,但更多是别的什么。
张灵玉的背影似乎松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走出洞口。
月光洒进来,照亮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灵儿拿起筷子,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进汤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就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皱巴巴的,又酸又涩。
四、十二岁·特邀顾问
十二岁的灵儿,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头衔:哪都通公司“特别顾问”。
张楚岚给她印了名片,烫金的字,可气派了。
“拿着!”他把一沓名片塞进灵儿手里,“以后出去,就这么递——记住,气场要足!你现在代表的是哪都通的形象!”
灵儿低头看名片:
张灵儿
哪都通快递公司 特别顾问
业务范围:异人纠纷调解、邪祟追捕咨询、各类不服来辩
她嘴角抽了抽:“师伯,最后一句是不是有点……”
“点睛之笔!”张楚岚拍她肩膀,“年轻人,要有锋芒!”
于是那年夏天,在江南水乡举办的“异人界年轻一代掌门交流会”上,十二岁的张灵儿,穿着哪都通工服改良的黑色短打,大摇大摆坐进了“特邀嘉宾”席。
会场布置得雅致。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各派年轻掌门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诸葛家的新当家摇着扇子,天下会的少总裁端着红酒,唐门新生代佼佼者把玩着暗器……个个意气风发,眼里都写着“未来是我们的”。
然后灵儿来了。
她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掏出包瓜子,“咔吧咔吧”嗑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清清嗓子:“首先,我代表主办方,感谢各位掌门百忙之中……”
“确实挺忙的。”灵儿吐掉瓜子壳,声音清脆脆地打断,“我看王掌门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昨晚又通宵研究怎么把符咒印在奶茶杯上搞联名了吧?”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王也的弟子,那位年轻的道士,脸瞬间青了。
诸葛青的儿子皱眉看过来:“张灵儿,这是正式场合。”
“是啊!所以我才要指出问题嘛!”灵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屑,走到会场中央。
她个子还不高,得仰着头看那些掌门。但背挺得笔直,下巴扬着,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手指划过全场:“‘携手共创异人界新未来’——横幅上的字儿挺大,事儿干了吗?”
她转身,盯着天下会的少总裁:“上个月西山妖兽暴动,死了七个村民。去的就哪都通和两个小门派,您这位‘未来领袖’在哪儿呢?哦——我想起来了,在微博发九宫格自拍呢,配文‘努力修炼的一天’。”
少总裁的脸白了。
“还有您,唐门的。”灵儿看向那个把玩暗器的青年,“上季度西南蛊乱,唐门接的单子,要价三百万。结果去了三天,说‘蛊虫变异,难度升级’,要加钱。最后是哪都通擦的屁股,没收村民一分钱。”
暗器“叮”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死寂。只有水车转动的声音,哗啦啦的,像在嘲笑什么。
灵儿走回座位,重新抓了把瓜子。
“所以别整这些虚的。”她“咔吧”又嗑了一颗,“在座的各位,一半以上,打不过我宝儿姨一只手。不服?”
她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现在出去练练?我给你们当裁判。”
没人动。
没人敢动。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冯宝宝那个怪物,十年前就深不可测。更因为,她身后站着的不只是冯宝宝。是默认她在这里大放厥词、掌管着哪都通的张楚岚;是虽然没露面但谁都清楚、纵容女儿挑衅全场的全性掌门夏禾;更是那位虽在龙虎山清修、却无人敢忽视的当代天师——张灵玉。
灵儿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散会散会!该干嘛干嘛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还没长好的新门牙:
“哦对了,刚才说的‘奶茶杯符咒联名’——真有这打算的话,哪都通可以代理,抽成只要三成,童叟无欺!”
她蹦蹦跳跳走了。
留下满屋子脸色铁青的年轻掌门。
那天晚上,张楚岚听完汇报,笑得直拍大腿:“可以啊灵儿!有我当年的风范!”
冯宝宝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灵儿:“给,奖励。”
灵儿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甜汁在嘴里溢开。
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后山思过洞里,母亲说的那句话:
“因为他们没有你这样的爹娘。”
窗外月色很好。
她低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