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轻的脚步从殿外石阶下传来,犹疑、退缩,却每一步落地都稳——不是真的怕,是在演怕。霍雨浩从案卷上抬起目光,搁下笔。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张脸——额头光洁,眉形修过,眼尾微挑,睫毛在暖黄光里投下两小片颤巍巍的影子。然后整张脸从门缝后移出来。她穿一件烟灰色斜襟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带尾垂到小腿,随着她迈过门槛轻轻晃荡。头发挽成低髻,簪一粒拇指大的南红玛瑙,红得极正,像灰暗世界里忽然点亮的一盏极小的灯笼。
她往前走了几步,头垂着,两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不安地蹭着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走到案台前三步,停住,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睫毛往上掀了半寸,眼角两丝极细的纹路随着抬眼的动作微微漾开——不是老,是成熟的痕迹,像宣纸上被水洇过的极淡墨痕,凑近了才看得见。
“小女子……见过大人。”声音故意压得低,尾音却往上飘,飘到他案台边缘,在那一叠归档盒上空轻轻落下来。她故意不和坐在案台后的他对视。
霍雨浩把手放在那本未动过的档案封皮上。“你有什么事。”他的话语平稳,和审过无数次灵魂时一样,不过他已把案台上那支旧珠笔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手来。
她把头抬起来一点,下巴还收着,眼睛从下往上望向他。“大人——”这一声比刚才更长,中间的停顿更久,像把一根软尺从他胸口慢慢抽出来,“我想成为女帝。”
他眉头微沉。“你?不行。”质疑是真的,手却早已把笔放下。
她歪一下头,髻边那粒红玛瑙跟着轻轻晃。“为什么?”唇微微噘,声音从刚才的娇怯变成了委屈——不完全真,也不完全假,调皮的成分藏在唇角那一丝极细微的弧度里。
他把后背靠进椅背。阎罗椅宽大的靠背被他靠出轻微的声响。“帝王是个操心的活——本王舍不得。”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将视线落在她膝前那片灰石地面上。
她轻吸一口气。“啊。”惊讶是演的,但接在他那句话之后,这声“啊”落进耳房四壁灰暗中,竟也听出了一丝真的意外。
他没有让她演太久。“本王有个好去处。”他把放在案台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屈。她把视线落在上面,故意迟疑了片刻,才期期艾艾地抬起眼。“在哪里?需要干什么。”睫毛连扇了几下,和他第一次在庄园书房沙发上,她明知自己犯了错还仰起脸问他“怎么了”时完全相同。
“做本王的妻子。”他说。
她好似吓呆了,眉尖极细微地一蹙,嘴张开一条缝又极快地抿住。手赶紧从交握的袖中抽出来,手指捏紧自己的袖口,再松开,再捏紧。
看起来是想后退,脚却没有钉在灰石地上,鞋尖只往后挪了极小的半寸。
然后他感觉一只微凉的指尖碰上自己手背——先是指甲,再是指腹,顺着食指指节慢慢往上,勾住,极轻极缓地蹭了一下。
嘴唇在说话,手指却在他掌心描线。“可——可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啊。”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指甲轻抠他生命线边缘,力度只够让掌心微微痒。
“你不想。”他把手指收拢,她没抽走。他把她拉近,近到她的低髻好闻的檀木淡香和他自己领口的灰息混在一起。
她从喉咙里轻轻挤出一声“我……”,后面的“不”还没来得及出口,腰就被他抱起来。
她假哭,呜呜咽咽的声音从他耳边软塌塌往下滑,一边哭一边连亲他脸颊好几下,亲完又继续趴在他肩窝里低声哼唧。
走向卧室。他推开耳房的门,用脚把门轻轻带上。她在他肩窝里侧过头,看见灰墙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他穿着黑袍,她腰间那根烟灰色带子垂下去,和黑袍下摆缠在一起。
她又呜呜两声。他把她放在床边。
她朝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故作的惊恐里掺进了一缕真正好奇的颤意。“有——有两个大人?”他问怎么,不喜欢。她把视线从那具沉睡的躯体上收回来,咽了咽没有的口水。“怎么可能喜欢。我应付一个人还可以——两个人,我不行的。”
话是讨饶,态度是娇嗔,眼神却从他眉骨往下走,走到喉结,又回到他眼睛。没有真的怕。
他假意生气,说在她眼里就是应付我,不怕惩罚吗。她歪着头,反问他能拿什么武器伤一个灵魂。好奇,不是挑衅——她想看他怎么答。
他没有回答。他们现在都是灵魂状态。衣物消除。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手指穿过她发间,盘髻散了,南红玛瑙滚落在枕头边,她伸手把它摸到,塞进枕头底下。
他从她背后环上来,低头吻她的肩胛骨之间那条浅凹,她闭上眼,嘴唇张开一道极细的缝。然后她肩膀又轻轻一挣,没有挣开,只是让皮肤擦过他嘴唇。
他吻脊线。她挣扎的幅度渐渐从肩头的挣动变成腰肢的轻拧,再变成每一次呼吸时身体主动往他怀中微微后靠。她的假哭断在唇角,变成断断续续的、含糊的呢喃。
过了许久,她说累了。他低下头,气息落进她锁骨。“骗子,灵魂不会累。只会逃。”她于是继续入戏。
她把脸转过去,伸手向沙发方向,手指张得很开,声音从被他吻过的喉间软软地往外送,带着一股刻意放大的求救意味。“前面那个——别睡了。不管你是他的兄弟,还是分身……求你,救我。”
她越说越可怜,脸皱成一团,眼角那两条极细的纹路被表情推得更深,手挣扎着朝自己方向伸,指尖发颤。抖得极逼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她求救的那只手,正牢牢抓着他的小臂,指甲因为用力掐进了他的皮肤。
他知她在表演,他亦能入戏,更愿意入戏。他把声音压得极沉,像在审案时宣读不可上诉的判决。“你向他求救,还不如求我。”
她说偏不。他把她的手从半空中抓回来,放在自己肩头,让她抱紧。“那个也是我——这下你该死心了。”她在黑暗中抿嘴,把脸埋进他肩窝,极低地笑一声。然后她又开始假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