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人口统计表是光脑自动生成的,每个月底滚动一行数字。霍雨浩通常只看最后一行——那是当月轮回总数。过去几百年,这个数字一直稳定在每月几十人上下,不多,但不至于让人起疑。
今天送来的统计表上,当月轮回数只有三个。不是录入延迟,不是光脑故障,不是亡灵机械兵漏扫了哪个等待区——就是没有人死。
霍雨浩把光屏往林昭禾那边转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把捣碎的干桂花倒进搪瓷杯,用指尖搅了搅,杯底的桂花末在系统饮用水里极慢极慢地打着旋。她说,这要是再过十年,一年都凑不够十个。
话音刚落,墙角的电子煮锅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响——程序检测到锅内的残液已处于长期空烧临界点,自动将保温档从节能切成了待机。那锅孟婆汤从上次熬好到现在就没用完过。
半年后,地府年度轮回总数跌破两位数。第七个月无人死亡。第八个月无人死亡。第九个月死了两个,是城外废墟上一对不肯装终端的拾荒老夫妻,前后脚走的。光屏统计数字跳成“2”的那天,林昭禾把电子笔往案卷一搁,说那锅汤再不用就成固体了。
然后她抬起头,话是对霍雨浩说的——去人间看看吧。把那个老胖子叫回来。我们都替他干了八百多年了,他是不是在人间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霍雨浩让兔子精去把白无常单独叫到阎罗侧殿。
白无常进来的时候,帽子上还粘着一小片归档纸屑。他刚从档案库出来,腰带没系正,笔夹在耳后,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霍雨浩没绕弯子,直接把光屏转过去让他看统计表。
白无常低头看了看那行“年度轮回总数”,把饼干放下。“你是让我去人间查原因。”霍雨浩说对,顺便找老阎王。白无常把笔从耳后取下来,笔帽咔嗒合上。“我上次去人间,还是林姐投胎那年。
现在那边什么情况。”林昭禾把她自己那杯桂花水递过去,白无常摇摇头没接,她便自己喝了一口。“不清楚才叫你去。堂堂阎罗殿外勤组,总不至于连人间都摸不清路。”白无常把腰带正了正。“不是怕。是太久没去,导航都更新好几代了。”
霍雨浩站起来,把一枚定位符推到他面前。“三天后出发。找到老阎王,先不要惊动他——他若安然无恙只是忘了回来,你发信号;若他遇到麻烦,更需要先发信号。”
白无常把定位符收进袖中,拿起那半块饼干重新叼进嘴里。“知道了。我顺路看看人间现在到底还剩多少人。”
五日后,白无常从人间发回第一封简报。不是全息影像,是加密电子信,信纸抬头还是旧版“地府外勤专用笺”。
信里说:人间的自然人类,在地球上的,加起来不足两百个,全分散在废墟各角落,最年轻的都已过中年。月球基地人口稳定在十二万左右,火星基地接近九万,木卫二穹顶城刚突破三万。
这些数字还在继续增长,而地球地表正被正式划为“自然文化保留区”——不是给活人住的,是给历史留的。
第二封简报隔得更久,几乎拖到第七天。白无常在信里写:老阎王找到了。他在人间开了家火锅店。不是比喻。
就在泰山脚下的废弃游客中转站,把旧候车厅改成了店面,八张桌子,铜锅,木炭是自己劈的旧建材。生意不好,三年前一年来一个客人,去年一个都没有。
但他不走,说味道还没调对,太淡了,跟地府那锅千年老汤的淡法一模一样。霍雨浩把信看完,递给林昭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一句“他不肯走”,把信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说,他在等什么味道调对呢。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他是没出什么事。霍雨浩看着窗外,远处灰廊的感应灯带刚被亡灵机械兵例行检测时全部触发了一遍,暖黄色的光从廊口一路亮到殿门口又暗下去。
他说,他想让人间也熬出他记忆里的味道。也许他也回不来了。林昭禾没再问,把搪瓷杯里隔夜的桂花末滤干净,换了一杯新的清水放在他案台上。